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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风险评估与干预

掌握DBT特有的自杀风险评估协议。学习如何区分非自杀性自伤(NSSI)与自杀企图,利用痛苦耐受技巧构建“安全计划”,并与来访者建立“活下去”的治疗承诺,这是危机干预的底线技能。

正文内容

引言:直面治疗的“底线”

在辩证行为疗法(DBT)的体系中,自杀行为和自伤行为被视为治疗的“头号干扰行为”(Life-threatening behaviors)。这并非因为咨询师害怕承担责任,而是基于一个朴素的辩证逻辑:如果来访者不在世,治疗就无法进行;如果来访者无法活着,构建“值得过的人生”就无从谈起。

不同于传统医学模型将自杀视为“精神疾病的症状”,DBT采取了一种更为功能性的视角:自杀是来访者为了解决无法忍受的情绪痛苦而采取的一种“问题解决策略”。 当一个人感到彻底无助,且缺乏有效的情绪调节技能时,结束生命似乎成了唯一能停止痛苦的手段。

本节课,我们将深入探讨DBT特有的自杀风险评估协议,学习如何区分非自杀性自伤(NSSI)与自杀企图,并掌握构建“安全计划”的核心技术。

一、 核心概念辨析:NSSI 与 自杀企图

在危机干预中,混淆“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 NSSI)与“自杀企图”(Suicide Attempt)是新手咨询师最常犯的错误。虽然两者在物理表现上可能相似(如割腕、服药),但其功能意图截然不同。

? 核心区分:意图(Intent)是金标准

  • NSSI(非自杀性自伤): 意图是为了活下去。行为的功能通常是情绪调节(通过身体疼痛缓解心理痛苦)、自我惩罚或寻求关注。他们并不想死,而是想通过这种极端方式让自己“感觉好一点”。
  • 自杀企图: 意图是为了结束生命。行为的功能是彻底终止意识,以逃避无法解决的困境。

我们可以通过以下对比表格来深入理解:

维度 非自杀性自伤 (NSSI) 自杀企图 (Suicide Attempt)
核心意图 改变当下的情绪状态(调节痛苦) 终止意识,永久停止痛苦
心理比喻 像是在高压锅上钻孔放气,为了不爆炸。 像是拔掉机器的电源插头,为了关机。
频率 通常较高,可能成为习惯性应对机制。 通常较低,是特定危机下的极端反应。
致死性 通常较低(如浅表割伤),但有意外致死风险。 通常较高,或来访者主观认为该手段致死。
实施后感受 通常会感到暂时的解脱或平静。 如果未遂,可能感到绝望、愤怒或羞耻。

二、 DBT自杀风险评估协议

DBT强调对风险进行结构化、持续性的评估,而不是仅仅在危机发生时才关注。评估的核心在于区分长期风险(Chronic Risk)急性风险(Acute Risk)

1. 长期风险 vs. 急性风险

  • 长期风险: 指边缘型人格障碍(BPD)或其他高风险群体长期存在的自杀意念。这就像是背景噪音,虽然危险,但咨询师不能每次都反应过度,否则会强化来访者的求救行为,导致治疗瘫痪。
  • 急性风险: 指在特定压力事件触发下,自杀意念急剧增强,伴随具体的计划、准备行动和高危意图。这就像是警报拉响,必须立即干预。

2. 评估维度:SLAP + D

在进行具体询问时,我们可以借鉴经典的SLAP模型,并结合DBT的辩证视角:

  • S (Specificity) 具体性: 计划有多具体?(时间、地点、方式)
  • L (Lethality) 致死性: 选择的方法有多致命?(从来访者的主观认知和客观医学角度评估)
  • A (Availability) 可获得性: 工具是否触手可及?(家里是否有药、枪、高楼)
  • P (Proximity) 临近性: 打算什么时候实施?(“现在”还是“未来某天”)
  • D (Deterrents) 阻碍因素/保护因子: 有什么理由让他/她现在还活着?(这是DBT非常看重的“活下去的理由”)

三、 干预策略:从“不自杀契约”到“安全计划”

在旧式的心理咨询中,咨询师常要求来访者签署“不自杀契约”(No-Suicide Contract),承诺不伤害自己。然而,实证研究表明,这种契约在法律上无效,在临床上往往无效甚至有害。 为什么?因为当一个人处于极度痛苦(情绪脑接管)时,理性的承诺往往不堪一击。他们不是“不想”遵守承诺,而是“没有能力”处理当下的痛苦。

DBT主张使用“安全计划”(Safety Plan)“危机生存策略”。这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套具体的行动指南

构建安全计划的六个阶梯:

  1. 识别预警信号: 比如,“当我开始觉得胸口发闷,不想接电话时,我知道危机近了。”
  2. 独自使用的内部应对策略: 不依赖他人的技能。此处应填入具体的DBT痛苦耐受技能(如TIPP技巧、转移注意力ACCEPTS)。
    例如:用冰水洗脸(TIPP),或者玩高强度的数独游戏(转移注意力)。
  3. 社交分散注意力: 去公共场所,或联系朋友(不谈论危机,仅为了陪伴)。
    例如:去楼下的咖啡店坐着,或者给表弟打电话聊游戏。
  4. 寻求支持系统: 联系可以谈论危机的朋友或家人。
    例如:告诉妈妈我现在很难受。
  5. 联系专业人员: 拨打咨询师的电话(如果在辅导协议内)或危机热线。
  6. 限制致死手段: 移除环境中的危险物品。
    例如:把药交给室友保管,不去顶楼。

四、 治疗承诺:建立“活下去”的意愿

在DBT中,我们不只是阻止死亡,更要建立“活下去”的承诺。这通常使用“门面技术”(Door-in-the-face)“登门槛技术”(Foot-in-the-door)等社会心理学策略,结合验证技术来进行。

咨询师需要采取一种辩证的态度:既彻底接纳来访者当下的痛苦(“我知道你现在痛不欲生,死看起来是唯一的解脱”),又坚定地推动改变(“但是,我们必须找到一种不以死亡为代价的解决办法,因为我想帮你建立一个值得过的人生”)。

五、 实战案例演练:危机中的对话

背景: 来访者小安(22岁,确诊BPD)在深夜发来短信:“我受不了了,世界太冷漠了,我已经把药倒在桌子上了。”

❌ 平庸/错误的应对(无效且可能强化行为)

咨询师: “小安!千万不要做傻事!你想想你的父母,他们会多伤心啊!快把药收起来,你要答应我别伤害自己!”

技术注解:

  • 评判与道德绑架: “做傻事”、“想想父母”会让来访者感到更深的内疚和羞耻,反而增加情绪负荷。
  • 恐慌反应: 咨询师的焦虑传递给了来访者,失去了“智慧心”的稳持。
  • 无效指令: 仅要求承诺,未提供具体方法。

✅ DBT式的优秀应对(验证+评估+技能指导)

咨询师(电话回访): “小安,我看到你的短信了。听起来你现在的痛苦已经到了极点,甚至觉得只有吃药才能停止这种折磨,是这样吗?”(验证痛苦与功能

小安: “是的,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咨询师: “那种感觉一定像身处地狱一样。我现在就在电话这头陪着你。在决定是否吃药之前,我们能不能先试着让那个‘嗡嗡’的声音稍微小一点点?哪怕只有一分钟?”(推迟冲动,建立微小目标

小安: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手。”

咨询师: “我明白这种失控感。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让你现在的痛苦降温。还记得我们练习过的TIPP技巧吗?我要你现在去冰箱拿一块冰,或者用冷水泼脸,做30秒。我就在电话这头等你,做完了回来告诉我感受。你能试一下吗?”(具体的技能指导 + 行为塑造

小安: “……好吧,我去试试。”

咨询师: (待小安回来后)“做得很好。现在告诉我,痛苦分数从10分降到了多少?……好,降到了8分。既然我们能降下2分,说明除了死,还有别的办法能让你稍微舒服一点。现在,我们要不要看看安全计划里的下一步?”(强化自我效能感,引入安全计划

? 案例解析:

  1. 验证(Validation): 首先承认痛苦的真实性,降低情绪唤起。
  2. 功能分析: 指出想自杀是为了“停止折磨”,将自杀重构为一种(无效的)解决手段。
  3. 技能指导(Coaching): 在高情绪唤起时,来访者无法思考,咨询师必须指令清晰、具体(TIPP技巧是生理层面的快速调节,最适合危机时刻)。
  4. 强化(Reinforcement): 对来访者尝试技能的行为给予即时鼓励,并帮助她看到“痛苦是可以被调节的”,从而动摇自杀的必要性。

六、 结语

自杀风险评估与干预不是一次性的任务,而是贯穿DBT治疗始终的底色。作为咨询师,我们的目标不仅仅是让来访者“不死”,而是通过一次次危机干预,教会他们如何“活”。每一次对自杀冲动的成功驾驭,都是在为那个“值得过的人生”添砖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