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前的读书会,朋友一句玩笑话当场击中我:
“做咨询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不给建议、不跨边界、不进入现实,永远在无意识层面工作……”我爆笑,下意识冒出一句话:“胆子最小的咨询师不就是动力学取向咨询师么?”
但笑完之后,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越觉得这个“胆小”里面藏着动力学流派的灵魂。
✦那么是在怕什么呢?
1. 怕一句话,成为来访生命里的钉子
说我们没想法吗?NO,太有了。听完来访的故事,脑子里转过八百个主意。但必须咬住了,不能说。
因为太清楚从咨询师嘴里出来的建议,就算来访者不听,也可能变成一颗种子种进心里——可能成为未来自罪自责的基石,“咨询师当时让我离开他,但我没听,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普通朋友说完转身就走了,我们不敢。一句话在你心里活多久、怎么被诠释、被怎样的认同,会不会变成新的枷锁,都要想。
这来源于对影响另一个生命的敬畏。
2. 怕在最痛的时候,用行动来逃避
通常人们以为胆子大是冲上去做点什么。但在动力学里,真正难的是——当来访在我们面前崩溃、愤怒、沉默、一遍遍问“我该怎么办”的时候,我们选择不逃,不给解释,不急着安慰,不扮演拯救者。当然曾经也有来访者在这样的情境下责备我说:“为什么我这么难过了,你都不安慰我?我对你很失望”。
“为什么我这么难过了,你都不安慰我?我对你很失望”
然而,每一次“急着做”,可能都是咨询师在逃——逃开自己的无力感,逃开来访的攻击,逃开那个让人如坐针毡的“我不知道”。
我们就这么坐着,说:“我们来看看,正在发生什么。”
这在外人看来消极到不可思议。但那一刻需要的勇气,只有体验过才知道。
3. 怕“边界”一松手,复刻了伤害
很多来访者的困境,恰恰来自成长中边界被反复侵犯——被父母情绪使用、被“为你好”绑架、被侵入式的爱窒息。
如果咨询师也跨边界去拯救、去破例,哪怕出于天大的善意,也只是在复刻伤害。
所以会死守设置。框架本身,就是治疗。那是来访者人生里可能唯一一次体验到: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侵入我。
4. 怕自己——怕心里没修通的部分跑出来伤人
动力学咨询师最“胆小”的地方,还不是对外,是对自己。
职业要求我们长年接受个人分析。因为太清楚:咨询师自己未修通的部分,最容易在咨询室里无意识渗出来伤人。
每一句话出口前,都会拷问一遍:这是来访的需要,还是我自己的需要?是我在炫耀专业?是我受不了沉默?是我在扮演拯救者吗?
✦那为什么偏偏是动力学?
因为在“胆小”这件事上,动力学把它从一个技术选择,拔高到了伦理和灵魂的层面。
CBT不是不敢给建议,它敢于结构化、敢于布置作业、敢于高效解决问题。它的底气,来自实证和操作手册。
人本主义也不直接给建议,但来源于信任——相信来访的潜力。它是一种抱持的、松弛的不干涉。
后现代咨询师的信念也是:来访者是他自己问题的专家。
动力学的“不给建议”,则源于一种深层的审慎——“怕在无意识中污染了来访,怕来访那句‘我好多了’是为了取悦而表演的假性成长”。怕那个“想要去修正、去拯救、去成为权威”的欲望,再度压到来访的身上。
动力学咨询师将来访者的无意识视为不可穷尽的深海,主动放弃全知权威的位置,坐进那个“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去发现”的小船里。这种如履薄冰的自我审视,在外人眼里就是极致的“胆小”。
然而……
我自己是一名整合取向的咨询师。我喜欢叫自己“主体间取向的心理咨询师”,或者说,一个“人本取向的动力咨询师”。
这什么意思呢?
这意味着,我心里住着动力学对无意识的敬畏,那份生怕自己“污染”了另一个生命的审慎。同时,也住着人本主义的温暖信任和主体间的坦诚。因为主体间理论告诉我,我不是空白屏幕,来访也不是。我们是在共同构建这个空间。我的真实,有时候比我的克制,更能给予力量。
所以我的“胆小”不是铁板一块。
当咨询室里出现了真实的、两个人之间的情感流动时,我的胆子可能会变大。我可能会放下那些“咨询师应该怎样”的条条框框,去作为一个真实的人,和另一个真实的人相遇。我会说:“天啊,这真的太不容易了。”我也可能让你看到,我被你的故事触动了。可能暴露我的有限,无知,和你一起,坐在那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深渊旁边。
所以,我是胆小的。我对“入侵你”这件事胆小如鼠,我对“扮演全知的神”这件事怕得要死。
但如果是为了和对面那个人真实地相遇,我的胆小,可以为之让路。
以上仅代表个人现阶段的理解与感悟。人会不断学习、不断变化,也许未来的我回头看今天的观点,会有新的修正或补充。保持开放,保持成长[加油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