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不是我自己要醒的，是哭声把我从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我摸黑爬起来，脚踩到地板上冰凉的瓷砖，激得人打了个寒战。婴儿床里那张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圆圆的，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全世界欠了他什么。我把他抱起来，拍背，哼歌，在卧室里来回走。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小腿酸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窗外的城市黑漆漆一片，只有对面楼还亮着一盏灯，不知道是谁也没睡。
他还在哭。我低头看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那张脸分明是我最亲的人，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能不能别哭了，让我睡十分钟。
这句话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我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我不是最爱他吗？
对，我爱他。这一点不需要任何人来质疑。他第一次冲我笑的时候，我哭了；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的那晚，我一分钟没睡守到天亮；他趴在我肩上呼吸均匀的那种触感，我能记一辈子。他是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那种血缘牵着的疼和爱，是刻在骨头里的。
可是爱他和爱带娃，是两码事。
白天更是一场漫长的消耗。七点他醒了，我挣扎着爬起来冲奶粉，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摇奶瓶，水温要刚好，奶粉要刮平，动作慢了半拍他就扯着嗓子嚎。辅食做了半小时，他吃了三口就扭头推开，剩下一碗糊糊倒进水池，水池堵了。上午推他下楼晒太阳，别的宝妈聊育儿经聊得热热闹闹，我坐在长椅上发呆，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能回家躺一会儿。中午好不容易哄睡了，我蹑手蹑脚走出卧室，饭还没热好，那边又哭了。下午是循环播放，傍晚是升级版，到了晚上他已经不哭不闹了，就趴在我肩上哼哼唧唧地磨人，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走，走到脚底板疼，走到膝盖发软，走到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半，他总算睡了。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柜下面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熟睡的脸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小动物。那张脸多好啊，皮肤嫩得透明，睫毛又长又密，怎么看都看不够。我爱他爱得心都化了，真的。
可同时我也在想：我到底是谁？
我翻开手机，朋友圈里以前的同事发了新项目的庆功照，一群人举着香槟笑得很开心。另一个朋友在云南旅游，蓝天白云洱海，配文是说走就走的第三年。我往下翻，翻到自己的相册，满屏都是他的照片、他的视频、他的大便颜色记录、他的喂奶时间表。距离上一条跟我自己有关的照片，已经过去了快十个月。十个月，我连一张自己的正脸照都没拍过。
那种委屈说不出来。不是没人帮我，老公下班回来也带孩子，公婆偶尔来搭把手，可谁都不能替我。替不了我的那种时刻在线，替不了那种永远醒着，替不了那种你是一个妈妈所以你必须撑住的理所当然。我妈打电话来问带娃累不累，我说不累，挺好的。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厕所里蹲着哭，不敢出声，怕吵醒他。
我羡慕那些说全职带娃好幸福的人，可能是她们真的幸福，也可能是我太矫情了。可我控制不住那种感觉——我爱他，爱得死心塌地，可我也累，累到有时候看着他哭，我连哄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抱着他一起哭。他哭他的，我哭我的，两个人哭完了，我擦擦脸，继续冲奶粉。
一边自愈，一边崩溃。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他醒了冲我笑，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弯成月牙。那个笑把我一夜的疲惫全顶了回去，我又活了。然后又累了，又崩了，又活了。周而复始，像潮水一样，涨上来退下去，退下去再涨上来。
这就是全职宝妈的常态，真实得让人想逃又逃不掉。很多人不敢说不爱带娃这四个字，怕被人说不是好妈妈。可我偏要说——爱孩子和累带娃，本来就可以同时存在。 爱是一种感情，累是一种事实，事实不会否定感情，感情也掩盖不了事实。
凌晨两点十七分的那个瞬间，我是真的烦。可现在他趴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我又觉得什么都值了。不是鸡汤式的一切都值了，而是那种很复杂、很矛盾的值——一边觉得亏了自己，一边又心甘情愿。
我爱我的宝儿，用全部的力气去爱。但带娃这件事，我真的爱不起来。
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如果你也是妈妈，看到这里能松一口气，那就够了。我们都一样——不必假装轻松，也不必为此愧疚。真实地累着、爱着、撑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