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这东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沾了乳山的海风，就像那退潮后滩涂上的花蛤，怎么抠都抠不干净。
离开乳山已经快四十年了。每次在梦里，我总能闻到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咸腥味的海风。我的老家在胶东半岛的一个小渔村，村里只有三四百户人家，因为门前有一片白白的沙滩，大家都叫它“小滩”。听老辈人说，自打明朝起，咱祖辈就扎根在这儿，世世代代靠着这片海和地，耕地打鱼，繁衍生息。
🌾 打记事起
打记事起，父母亲的背影总是忙碌的。那时候村里还按公分计酬，爹娘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整年，全家收入也就四五百块钱。虽然日子紧巴，但乡亲们淳朴善良，邻里间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不忘给隔壁端一碗。最让我惦记的，是村东头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荡。每到深秋，银白色的芦花连成一片，微风吹过，掀起银色的波浪，发出“嚓嚓”的响声。
那时候，娘总会带着我去芦苇荡里割芦苇。她弯着腰，手里拿着锋利的镰刀，不时往手心啐口唾沫。割下的芦苇，娘能编成结实又好看的苇席。每隔五天逢集，娘起早熬夜编出的席子，总能卖个好价钱。卖了席子，娘会给我买一根刚出锅的油条。我馋得直咽口水，刚想咬第三口，手背就会被娘轻轻打一下：“小馋猫，留给你奶奶和你爹。”那带着麦香的油条，和娘手上因为编席子缠着的一圈圈白胶布，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记。
后来，我高中毕业参军入伍，一头扎进了外面的世界。一晃眼，离家已是半生。
🏠 前些年，我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路
前些年，我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路。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在惊喜之余，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失落。曾经肥沃的土地上，盖起了一栋栋高楼；海边那排郁郁葱葱、替我们遮风挡浪的防护林，没了踪影。街道上来往的人群里，掺杂着许多陌生的面孔和外地口音。村里那些四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我几乎都不认识，他们看我的眼神里，也透着几分好奇与疏离。
我漫步在高楼林立的村庄，努力搜寻着童年的蛛丝马迹。那曾经鸭鹅满塘的东湾、飘满花香的老梧桐、奶奶常坐的石墩子……全都消失在了岁月的洪流里。
🌊 乳山的海与魂
其实，乳山给我的，不仅仅是这片海和这些老屋，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情。我母亲是地地道道的乳山人，她总说乳山冬天的雪下得大，是“雪窝子”。她年轻时腿上生过严重的冻疮，留下了一块巴掌大的疤痕。她总怕冷，可正是这个怕冷的乳山女人，用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硬是把我供出了大学，走出了大山。
乳山的女人，骨子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就像当年在这片土地上，三百多位普通的农家妇女，在战火纷飞中，用乳汁甚至亲生骨肉的代价，哺育了一千多名革命后代。她们许下“人在孩子在”的铮铮誓言，把母爱熬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厚重的底色。
🌅 乡愁不过是岁月在海滩上留下的贝壳
如今，我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了。每当有年轻人在网上发乳山的航拍视频，看着那片熟悉的海湾和渐渐变美的村庄，我总会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我知道，时代在往前走，故乡也在长大。那些消失的老屋和芦苇荡，或许只能留在我们这代人的记忆里了。
但没关系，只要乳山的海还在，只要那股子淳朴、坚韧的乳山魂还在，我们的根就断不了。乡愁，不过是岁月在海滩上留下的贝壳，哪怕被潮水冲刷得变了模样，捡起来贴在耳边，依然能听到故乡最深情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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