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家,看见邻居家的父亲正蹲在地上给女儿系鞋带。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条细细的羊角辫,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父亲的手指笨拙地穿过鞋带孔,女孩便乖乖站着,忽然伸手去拨弄父亲耳后的一根白发。父亲没有躲,只微微偏了偏头,于是那根白发便从女孩指间滑落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完了这一幕。心里忽然想起我的母亲来。
母亲的手是凉的。即使夏天,指尖也总带着一丝没睡醒似的凉意。小时候发烧,她把手背贴在我额头上,那凉意便像一帖药,从眉心渗进去。我便闭着眼,任她抚着。有时她以为我睡着了,手指会顺着我的眉骨慢慢滑下去,滑到鼻梁,停在嘴唇上。那动作极轻,像在辨认一件东西的轮廓。
那时我们之间没有边界。或者说,边界是由她的手指来定义的——她的手到哪里,我的边界便在哪里。
后来我长大了。有一回,大概十五六岁,夏天穿了短裤坐在沙发上看书。母亲从厨房出来,顺手在我膝盖上拍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把腿缩回去了。她愣了一下,那只手悬在半空,像一只忘了归处的鸟。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着铁杆,叮叮当当的,比平时响些。
从那天起,她不再拍我了。我们之间忽然多出了一段距离,看不见,却走得过去。她说话时隔着桌子,递东西时隔着门框,连笑也隔着一层什么。那距离不是疏远,倒像她在我的领地边上画了一条线,线这边是她,线那边是我。她从不越过,我也从不请她过来。
再后来,我在公交车上见过一对母子。儿子大约二十出头,戴耳机听歌,母亲坐在旁边,把头靠在他肩上。那肩膀窄窄的,撑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母亲的头随着车的颠簸一上一下,儿子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就那样僵着,目视前方,耳朵里的音乐大概正热闹。我看着那对肩膀,忽然想,边界是什么?是母亲不该靠过来的那个位置,还是儿子虽然不情愿却仍让她靠着的那个瞬间?
我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幅画。画家画了一对父女,父亲坐着,女儿站在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个人的脸都模糊,只有交叠的手臂清清楚楚。那手臂画得极细,细得像一道随时会断的线。可偏偏是那道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又把两个人隔成两个。我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懂了。边界从来不是一堵墙,墙拆了就没有了。边界是一根丝线,太松便缠在一起,太紧便绷断了。
母亲今年搬去养老院,我去帮她收拾东西。她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些旧物件。最上面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展开来,是我十五岁那年写的一首诗,写夏天,写蝉鸣,写一个少年对远方的向往。诗的末尾有一句:“我要走到母亲看不见的地方去。”我的字迹歪歪斜斜的,像那个年纪的腿,总也站不直。
母亲把纸重新折好,放进铁盒,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梳子递给我。她说:“我头发长了,你帮我修一修。”
我接过梳子。她坐在窗前的小凳上,背对着我。阳光从窗外进来,照着她的头发。那些头发早已白了大半,稀稀疏疏的,像秋天的草。我把梳子插进发间,一下,一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梳着梳着,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她这么近了。近到能看见她头皮上一颗小小的痣,近到她发间的气息飘过来,是肥皂和旧棉布的味道。我手里握着梳子,那梳子就是我们的边界——它让我可以触到她,又不至于触到她。
她忽然说:“你小时候,我也这样给你梳头。”我说:“嗯。”
“那时候你总动,梳子一碰到打结的地方就喊疼。”
我说:“不记得了。”
她没再说话。我继续梳,从发根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窗外的蝉叫起来了,一声长,一声短,像极了十五岁那年夏天,我写诗时听见的那些。
梳完了,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站起来,转过来看我。她的眼睛有一点湿,也许是阳光太刺眼了。她伸手想摸我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换成一句话:“梳得真好。”
我走出养老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我忽然想起那个父亲给女儿系鞋带的傍晚。他蹲着,她站着。他的手碰着她的鞋,她的手碰着他的发。那一个瞬间里,边界是模糊的,是流动的,像水在杯子里晃。而晃着晃着,水会凉,杯子会空,那双手会松开,那双脚会走远。
但那个瞬间毕竟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