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全感:心理学视角下人类最深层的需求
引言
深夜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你是否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面对一段亲密关系,你是否反复确认对方的爱意却始终无法真正相信?站在职业选择的十字路口,你是否因害怕失败而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这些看似各异的体验背后,都指向同一个心理命题——安全感。
安全感是一个看似简单却内涵深远的概念。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曾用“模糊的不安”传神地描绘了缺乏安全感的心理体验。这种“模糊的不安”几乎贯穿了每一个现代人的生活——我们似乎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质财富和科技便利,内心却越来越难以获得踏实的安稳感。在大量增加的应激源面前,现代人往往感到焦虑不安,安全感普遍匮乏。安全感究竟是什么?它从何而来?为何如此重要?又该如何重建?本文将从心理学的多重视角,系统探讨这一人类最深层的心理需求。
一、安全感的理论溯源
安全感作为一个重要的心理学概念,最早见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理论研究。弗洛伊德很早就注意到个体的弱小、自卑情结等对一个人成长及成年后心理状态的重要影响。在精神分析的框架中,当个体所接触到的刺激超过了本身控制和释放能量的界限时,个体就会产生一种创伤感、危险感,伴随而来的体验就是焦虑。弗洛伊德指出,冲突、焦虑、防御机制等都与个体在幼年及成年阶段某种欲望的控制与满足方面缺乏安全感密切相关。精神分析学派因此将安全感的缺失视为许多心理困扰的深层根源。
在弗洛伊德的基础上,人本主义心理学家马斯洛将安全感的研究推向了新的高度。马斯洛在其著名的需要层次理论中,将安全需要列为人类五种基本需要中的第二个层次。在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中,自下而上依次为: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爱与归属的需要、尊重的需要和自我实现的需要。安全的需要是指希望受保护与免遭威胁从而获得安全感的需要。它具体表现在物质层面(如操作安全、劳动保护)、经济层面(如不失业、有养老来源)和心理层面(如免受不公正待遇)。马斯洛认为,安全需要是对稳定、安全、受保护、有秩序、能免除恐惧和焦虑等的需求。当生理需要得到相对充分的满足之后,安全需要便成为支配个体行为的主导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马斯洛不仅仅将安全感视为一种需要,更将其提升到心理健康核心要素的高度。马斯洛提出心理健康标准时,第一条就是“要有充分的安全感”。他甚至认为安全感是“一种从恐惧和焦虑中脱离出来的信心、安全和自由的感觉,特别是满足一个人现在和将来各种需要的感觉”。在马斯洛看来,安全感是决定心理健康最重要的因素,可以被看作是心理健康的同义词。这一论断深刻揭示了安全感在人类心理生活中的根基性地位——没有安全感作为地基,更高层次的心理功能便无从建立。
二、安全感的心理学本质
综合各心理学流派的研究,安全感可以从多个维度加以理解。
从定义层面来看,安全感是指人在摆脱危险情境或受到保护时所体验到的情感。心理安全感是对可能出现的身体或心理的威胁或风险的感知预测,是一种心理状态,并通过认知、情感、行为、生理状态等表现出来。这个定义包含两个关键要素:其一,安全感涉及对威胁的“感知”和“预测”——它不必然等同于客观环境的绝对安全,而更多是一种主观的心理体验;其二,安全感是一种多维度的心理状态,同时作用于认知、情感、行为和生理多个层面。
安全感区别于客观安全的关键在于其主观性。一个人可能身处客观上安全的环境却仍然感到不安,也可能在充满挑战的环境中保持内心的笃定。正如有学者所指出的,安全感和人的感知密切相关,而并不一定就是真实处境有多么的不安全。当我们感觉到工作、婚姻、生活中出现了不确定性,感受到安全的威胁时,我们就会感到焦虑。这种主观性意味着安全感既可以被环境塑造,也完全可以被个体主动调节和重建。
从结构层面来看,安全感可以进一步分解为人际安全感和确定控制感两个核心维度。人际安全感反映个体在人际交往过程中的安全体验,涉及被接纳、被尊重、不被伤害的信念;确定控制感则反映个体对生活的预测性、确定性和掌控感。这两个维度分别指向了安全感的社会性和主体性面向——我们既需要在关系中感到安全,也需要对自身生活拥有基本的掌控感。
社会学家吉登斯则从更宏观的视角提出了“本体安全”(Ontological Security)的概念,指“主体对(社会)事件的延续感和秩序感”,是“世界中的个人最基本的安全感,包括个体对他者的基本信任”。本体安全涉及个体作为“存在”的安全,而非仅仅是“生存”的安全,它源于个体在人与环境互动过程中的心理体验。这一概念将安全感的讨论从个体心理层面扩展到了人与社会的基本关系层面。
三、安全感的核心机制:依恋理论的视角
如果说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回答了安全感“是什么”和“为什么重要”的问题,那么依恋理论则深刻揭示了安全感“如何形成”的核心机制。
英国心理学家鲍尔比(John Bowlby)提出的依恋理论认为,人类天生具有寻求与主要照顾者建立情感联结的先天驱动力。婴儿出生时对世界缺乏安全感,需要依赖他人的保护。在与照顾者的互动中,婴儿逐渐发展出对自己及他人的“内部工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s,IWMs)。这种模式是一种对他人的预期,深刻地影响着个体的处世方式,还会作用于成年后的亲密关系。
内部工作模型包含两个核心部分:对依恋对象可及性和反应性的预期,以及对自我价值的评估。安全型依恋的个体形成了“他人是可靠的、自己是值得被爱的”内在信念;而不安全依恋的个体则可能形成“他人不可信任”或“自己不值得被爱”的消极信念。鲍尔比指出,依恋系统在实质上不断“询问”这样一个根本性问题:所依恋的对象在附近吗?如果孩子感知到答案为“是”,则会感到被爱、安全、自信,并敢于探索周围环境;如果答案为“否”,则会陷入焦虑和不安。
依恋理论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洞见:安全感并非天生固有,而是在人际互动中逐步建构的心理表征。早期的依恋关系塑造了内部工作模型,持续影响着个体成年之后的亲密关系模式和情绪调节能力。安全型依恋的个体拥有积极的自我形象和他人的积极形象,他们既有自我价值感,也期待别人的接纳和回应。他们倾向于信任长期的关系,能够享受亲密,面对困难时具备更好的心理韧性。
然而,依恋理论并不主张宿命论。心理学研究发现,存在这样一群人,虽然童年经历过不当养育,但成年后依然被划分为“安全型依恋”——研究者称之为“获得的安全”(Earned Security)。这意味着安全感可以在生命的任何阶段被重新建立。获得安全感的预测因素包括:较高的经济社会地位(使人不必遭受伴随贫困而来的严重困难)、存在替代性支持人物(父母以外的能提供支持的成年人)等。这些发现为安全感的干预和重建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
四、安全感的多层影响因素
安全感的形成和发展受到多重因素的综合影响,可以从个体、家庭和社会三个层面加以理解。
个体层面,遗传基因和个人发展经历共同塑造了个体面对压力时的感受性和应对方式,进而产生了心理安全感的个体差异。人格特质、认知风格、情绪调节能力等个体因素都显著影响着安全感的水平。经族群早期生存环境筛选的遗传基因以及个人发展经历之间的差异,导致了个体在面对事件时的压力感受性和应对方式不同。
家庭层面,安全感与家庭环境之间存在显著的相关性。研究发现,家庭环境的亲密度、情感表达、文化性、娱乐性、组织性等与总安全感、人际安全感、确定控制感均呈显著正相关;而家庭环境的矛盾性则与安全感各维度呈显著负相关。父母教养方式对个体安全感的体验有着显著的预测作用——父母关爱鼓励的教养方式可以帮助个体建立较强的安全感,而接受控制型教养方式的个体则更难获得足够的安全感。早期与照料者的互动质量通过内部工作模式的中介作用,持续影响着个体一生的安全感水平。
社会层面,环境、文化和基因的相互作用引发了人们在思维模式和行为表达方式上的差异,从而导致心理安全感的群体差异。集体记忆、文化符号赋予成员共享的框架和意义,用于理解环境并产生认知层面的心理安全感;与群体积极互动形成的归属感、凝聚力、文化依恋等情感纽带,则带来情感层面的心理安全感。影响大学生安全感的主要因素包括学生自我、社会因素和家庭因素三个维度。社会转型背景下,发展与改革既是安全感的来源也是安全感的挑战——它们是影响国民安全感的双刃剑。
五、安全感缺失的心理代价
安全感的缺失并非只是一种轻微的不适,而是具有深远心理影响的核心问题。
首先,安全感缺失与焦虑密切相关。焦虑常常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没有安全感让人终日惶惶不安,焦虑痛苦,时间久了可能引发心理疾病。长期缺乏安全感的人会变得敏感多疑,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生活中的任何改变都可能让缺乏安全感的人感到焦虑和不安,包括改变生活地点、认识新朋友、做没有做过的事情。
其次,安全感缺失与神经症等心理障碍存在密切联系。“不安全感”是心理咨询实践中经常涉及的问题,也是许多心理学家重视的研究内容。焦虑不安、心理冲突的存在是神经症患者的核心症状,而不安全心理在这些症状背后发挥着重要作用。神经症患者往往具有不安全感强、自我和谐性差、低自尊低自信、自我力量感下降等心理特点。缺乏安全感的人对生活周围的人与事总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内心深处对自己和别人都不够信任。
再次,安全感缺失还会影响个体的社会功能。社会安全感越低,社会焦虑程度倾向越高。缺乏安全感的人往往过度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关键时刻总是希望依靠别人。他们难以建立和维持健康的亲密关系,在人际交往中充满防御和戒备。
近年来的身心科学研究还表明,长期的不安全感和焦虑甚至可能导致身体疾病。安全感不仅是心理健康的基石,也关乎整体的身心健康。
六、安全感的测量与评估
为了科学地研究和干预安全感,心理学工作者开发了多种测量工具。
马斯洛本人编制了“安全-不安全感量表”(S-I),成为后续研究的重要基础。在此基础上,我国学者安莉娟和丛中编制了安全感量表(Security Questionnaire, SQ)。该量表共包含16个项目,分为两个因子:人际安全感因子(8个项目)和确定控制感因子(8个项目)。该量表具有较好的信度和效度,可用于正常人群安全感的测查,也可用于神经症患者的安全感检测。
这些测量工具的开发使安全感的研究从理论探讨走向了实证检验,也为临床评估和干预效果的衡量提供了量化依据。
七、安全感的重建路径
安全感的缺失并非不可逆转。基于前述理论,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探索安全感的重建路径。
从依恋的视角,安全感圆环(Circle of Security, COS)干预是一种基于依恋理论的有效方法。COS干预通过增强照顾者对儿童情感需求的敏感性和响应能力,不仅改善了儿童与照顾者的关系,增强了儿童的依恋安全性,还显著增加了照顾者的敏感性,改善了其情绪调节能力。对于成年人而言,在安全的亲密关系中重新学习信任和依赖,是重建安全感的重要途径。发展心理学家Blatz指出,一个人不能仅仅依靠“独立”来获得安全感——对于成年人来说,安全感是“独立安全”和“成熟依赖”的共同结果。
从认知的视角,重建安全感需要重新训练神经系统对危险的识别。个体需要学会区分真正的危险和想象中的威胁,教会神经系统如何再次放松。觉察情绪是重建安全感的第一步——通过正念练习等方式,个体可以学会观察自己的情绪反应而不被其淹没。
从关系的视角,与信任的家人、朋友定期沟通,在熟悉的关系中获得接纳与支持,在需要时主动求助,积累“有人可以依靠”的踏实感。安全感的建立离不开真实的人际联结。
从自我认同的视角,建立内在安全感需要培养自我接纳、情绪自主、稳定的自我认同、接纳不确定性以及建立内在支持系统等核心能力。当个体能够无条件地接纳自我、自主调节情绪、拥有稳定的自我认同时,对外部环境的依赖便会降低,内在的安全感便会逐步建立。
结语
安全感,这一看似朴素的心理需求,实则是人类心理世界的根基。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到马斯洛的需求层次,从鲍尔比的依恋理论到吉登斯的本体安全,心理学不同流派从各自的角度揭示了安全感的本质、起源与意义。安全感既是一种主观的心理体验,也是一种深刻的人际建构;既受到早期经历的塑造,也可以在生命的任何阶段被重新获得。
在充斥着不确定性的现代社会中,安全感的普遍匮乏已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心理议题。然而,正如心理学研究所揭示的,安全感并非被动地由环境赋予,而是可以在理解其机制的基础上主动建构。通过觉察情绪、联结关系、积累资源、培养自我认同,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重建安全的根基。
马斯洛曾说,安全感是“一种从恐惧和焦虑中脱离出来的信心、安全和自由的感觉”。这份信心、安全与自由,既是心理健康的前提,也是幸福生活的底色。理解安全感,就是理解人类心灵最深处的渴望;重建安全感,就是为生命重新奠定坚实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