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以为奉献是字典里最重的词—它和英雄连在一起,和牺牲连在一起,和那些闪闪发光的名字连在一起。那时的我,少年轻狂,意气风发,一心想把自己活成一把剑,锋利、耀眼。在需要的时候,决绝地出鞘。我以为，奉献就是献出生命,就是要让世界记住我的名字。
多年后,当我在凌晨四点的街头,看见扫帚与大地摩擦出的第一缕晨光我才恍然惊觉—原来奉献也可以这样轻,轻得像蒲公英,吹散在各个角落当中。
大学刚毕业那年,我和所有年轻人一样,胸腔里装着一团火.我把奉献两个字刻在日记本的扉页,旁边画着太阳和旗帜。我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读人最珍贵的是生命,然后郑重地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国家需要,我会毫不犹豫地献出一切。”我渴望轰轰烈烈,渴望被看见,渴望在历史的某个章节里,留下哪怕一个标点。那时候,我觉得奉献是一场盛大的燃烧,要烧成火炬,烧成烟花,烧成所有人都能仰望的光。
可生活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毕后做了一份很小的工作—跳绳教练。外聘的,没有编制,课时费也不算高,每天在几个学校之间来回跑,教一群七八岁的小朋友怎么把绳甩过去、跳起来。我曾在深夜问自己,这就是我的人生吗?教跳绳?这跟“奉献”有什么关系?我连一件值得说出口的大事都没有做过。那团最初的火慢慢变成了炉膛里温吞的炭。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平庸已经把我收编?
凌晨、我失眠下楼,站在街上,看着那个弓着腰扫地的身影,忽然就哭了。这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她扫了十三年的地.从我记事起，凌晨四点的开门声就是家里的闹钟。我见过她夏天的样子。大太阳底下,毛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汗珠顺着下巴砸在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我劝她戴手套,她摇摇头“戴了握不紧扫把,使不上劲。于是她的手,冬天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夏天磨出铜钱厚的茧,指甲缝里永远是洗不掉的灰.我见过她下大雨天的样子。旧雨衣的帽檐
压得再低,雨水还是顺着脸狭往下淌,她弓着腰,一遍遍清理堵住下水道的落叶,雨水混着泥水,没过她的鞋面。我见过她大冷天的样子。厚厚的棉服把她裹成一个笨重的棉花包,可回来时依然眉毛上结着白霜,嘴唇发紫,却笑着从怀来掏出早饭:“快吃,小心烫手。
我从前从不觉得这叫奉献。大学时我跟室友聊理想,说人活一辈子得干点大事,说这话的时候,我妈正在凌晨的街上扫地。我甚至从来没有把她和奉献两个字连在一起—那不过是一份工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是那天凌晨,我站在街上,忽然就懂了。奉献从来不只是一种样子。它可以是烟花,砰的一声照亮夜空;也可以是路灯,不声不响的亮一整夜。我妈是那盏路灯，她没写过一篇关于奉献的文章,甚至不认识这两个字,可是她把一生拆成无数个凌晨四点,一点一点地铺满在那条街上。
那一刻,我想到了我自己。
我教小朋友，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冠军,只是让一个孩子从不会跳到会跳,从会跳一个到连续跳十个。那天凌晨之后,我不再问“这算什么奉献。因为我知道,那个胆小的孩子第一次鼓起勇气跳过去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就是意义。那个总是绊绳的男孩终于连续跳了二十个,兴奋地
跑过来喊:教练你看的时候,我做的事, 和我妈扫的那条街,是一样的。
我们都没有惊天动地。我们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把事情做好,让某个人,某个街、某个角落,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好一点点。
现在我背着跳绳去上课,照样跑来跑去,照样课时费不高.但我不再觉得自己平庸了.因为我终于明白,奉献不是要你成为英雄,而是要你成为对得起自己也帮得上别人的人。我妈扫了十三年的地,让那条街干净,我教了五年跳绳,让那些孩子多学会一个本领—我们没有照亮夜空。但我们点亮了脚下的路。
凌晨的沙沙声还在响.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知道,她和妈妈一样,有一双不爱戴手套的手,和一颗从不谈论奉献、却把一生都铺在地上的心。
而我现在,也在铺自己的路。用一根跳绳,用一种策拙的耐心,和每一个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