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希.艾森伯格

南希·艾森伯格：那个把“善良”讲成科学的发展心理学家

心理学曾经很关心一个问题：
人为什么会犯错？
人为什么会攻击？
人为什么会焦虑、抑郁、失控？
但有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却长期被低估了：
人为什么会愿意帮助别人？

为什么有的孩子看见别人哭，会主动递纸巾？
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可以不管，却仍然选择伸手？
善良，到底是一种性格，还是一种可以发展的能力？

美国发展心理学家南希·艾森伯格，就是认真回答这些问题的人。

她没有把“善良”讲成鸡汤，也没有把“道德”说成空洞的大道理。她用几十年的研究告诉世界：

亲社会行为不是简单的“听话”或“懂事”，而是情绪、认知、自我调节和社会化共同作用的结果。

她让心理学看见：

善良不是天生固定不变的，它需要被理解，也需要被培养。

一、南希·艾森伯格是谁？

南希·艾森伯格是美国著名发展心理学家，长期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任教，是该校心理学系荣休教授。

她1972年获得密歇根大学学士学位，之后进入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深造，1975年获得硕士学位，1976年获得博士学位。1976年，她加入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并在那里展开了长达四十多年的研究生涯。

她的研究领域主要围绕三个关键词：

• 亲社会行为：分享、帮助、安慰、合作等对他人有益的行为；
• 共情与同情：人如何感受他人的情绪，又如何把这种感受转化为关怀；
• 情绪调节：人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绪，不被情绪淹没，也不压抑情绪。

她曾担任美国心理学会主席、美国心理科学协会前主席，也担任过《心理学公报》等重要期刊编辑，并获得过美国心理学会杰出科学贡献奖等多项重量级荣誉。

她不是那种只停留在书斋里的学者。她的研究既严谨，又非常贴近现实：

孩子为什么会分享？为什么会逃避别人的痛苦？为什么有的孩子越共情越容易崩溃？父母和老师又该怎么引导？

这些问题，她都用科学的方式认真回答过。

二、她为什么开始研究“善良”？

在艾森伯格开始研究之前，心理学谈道德，常常更关注“规则”。

比如：

• 不能偷东西；
• 不能打人；
• 不能违反法律；
• 要服从权威；
• 要遵守责任。

这类研究很重要，但它更多关注的是：
人为什么不该做坏事？
而艾森伯格想问的是另一个方向：
人为什么会主动做好事？

这种行为不属于“必须做”的义务，也不完全是为了避免惩罚。
它是一种自愿的、旨在帮助他人的行为。
艾森伯格把它称为：
亲社会行为

包括：

• 分享；
• 帮助；
• 安慰；
• 合作；
• 谦让；
• 关心他人。

她认为，这类行为不是道德教育里的“附加题”，而是人类社会发展的重要基础。
于是，她把研究目光从“人为什么犯错”，转向了“人为什么善良”。

三、她最重要的贡献之一：亲社会道德理论

艾森伯格最著名的理论贡献之一，是亲社会道德理论。

她认为，很多道德判断并不是在“遵守规则”和“违反规则”之间做选择，而是在：

比如：

• 我想玩这个玩具，但别的小朋友也想玩；
• 我想休息，但朋友现在很难过；
• 我有零花钱，但有人更需要帮助；
• 我害怕被嘲笑，但看见有人被欺负。

这些情境里，没有明确的法律惩罚，也没有老师立刻出现。
孩子要自己决定：
我是先顾自己，还是也看见别人？

艾森伯格设计了亲社会道德两难情境来研究儿童的道德判断。
她发现，儿童在亲社会情境中的推理，并不完全等同于科尔伯格强调的“法律、权威、责任”式推理。
她提出了儿童亲社会道德判断发展的几个主要阶段：

阶段一：自我关注与享乐主义推理

孩子主要考虑的是：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会不会得到回报？”
“我喜不喜欢这个人？”

比如：

• “我帮他，是因为他是我朋友。”
• “我不帮他，因为我想自己玩。”
• “我分享，是因为他下次也会分享给我。”

这个阶段并不是“坏”，而是儿童早期常见的自我中心式思考。

阶段二：需要取向推理

孩子开始关注他人的需要。

比如：

• “他哭了，他可能需要帮助。”
• “他没有饭吃，所以他很可怜。”
• “他受伤了，应该有人照顾他。”

这时，孩子已经能看见别人的身体需要、物质需要，甚至心理需要。
但他们可能还只是“看见”，不一定能真正站在对方角度深入理解。

阶段三：赞许、人际与定型推理

孩子开始用社会评价来判断行为。

比如：

• “帮助别人的是好人。”
• “不帮助别人会被别人说不好。”
• “我应该做一个善良的人。”

这时，孩子的道德判断开始受到他人认可、社会形象、好人坏人标准的影响。

阶段四：移情与角色采择推理

孩子开始能够把自己放进别人的处境里。

比如：

• “如果是我摔倒，我也会希望有人扶我。”
• “他那么难过，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 “如果我不帮他，我可能会内疚。”

这个阶段里，共情、同情、角色采择开始发挥重要作用。
孩子不只是知道“应该帮”，而是开始真正感受到别人的处境。

阶段五：内化价值观推理

到了更成熟阶段，孩子或成人的判断不再只是看别人怎么评价，也不只是看眼前情绪，而是依据内化的价值观。

比如：

• “帮助他人是我认同的价值。”
• “每个人都有尊严，应该被尊重。”
• “即使没人看见，我也愿意做对的事。”

这时，亲社会行为不再只是为了奖励、赞许或避免内疚，而是来自更稳定的内在标准。

艾森伯格的这个理论告诉我们：
善良不是突然出现的。

它从“我”开始，慢慢走向“你”；
从“对我有什么好处”，慢慢走向“我看见你的需要”；
从“别人夸我才是好人”，慢慢走向“我认同善良本身”。

四、她最精彩的发现：共情不等于一定会助人

很多人以为：
一个人越能共情，就越会帮助别人。
艾森伯格告诉我们：
不一定。

她区分了三个非常关键的情绪反应：

1. 共情

共情是“感受到他人的情绪”。

比如：

• 看见朋友难过，你也觉得难过；
• 看见别人害怕，你也能感受到那种紧张；
• 看见别人开心，你也会跟着高兴。

共情是基础。
但共情本身，不一定会让人去帮助。

2. 个人痛苦

当一个人感受到他人的痛苦，但情绪太强烈，超过了承受能力，就可能转向关注自己的难受。

比如：

• “我太难受了，不敢看。”
•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离开。”
• “我越看越焦虑。”

这时候，人可能会逃避。
不是因为他冷血，而是因为他的情绪被淹没了。

3. 同情

同情不同于单纯的情绪感染。
同情更像是：
我感受到你的痛苦，但我没有完全被它吞没。我看见你的处境，也关心你的福祉。
同情是“为你难过”，而不是只“为自己难受”。

艾森伯格认为，同情比单纯共情更容易引发亲社会行为。
因为同情让人把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而不是只放在自己的焦虑上。

这个区分非常重要。
它解释了生活中很多现象：

• 为什么有人看见别人哭，会立刻去安慰；
• 为什么有人看见别人痛苦，反而躲开；
• 为什么有些孩子很敏感，却不一定愿意帮忙；
• 为什么有些孩子看起来“冷静”，却反而能真正伸出援手。

关键不只是“有没有共情”，而是：
共情之后，你能不能调节情绪，把它转化为关心他人的行动？

五、她另一个核心贡献：情绪调节与“努力控制”

艾森伯格的另一个重要贡献，是把情绪调节放到了儿童发展的核心位置。
她特别强调一个概念：
努力控制

简单说，就是一个人能够：

• 抑制冲动；
• 集中注意；
• 控制情绪反应；
• 在想做一件事和应该做一件事之间做出调整。

比如：

• 孩子想抢玩具，但能停下来；
• 孩子看见别人哭，心里难受，但能稳定自己，然后去安慰；
• 孩子很生气，但没有立刻打人；
• 孩子害怕失败，但仍然愿意尝试。

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听话”，而是情绪调节能力的体现。

艾森伯格认为，努力控制会影响孩子是否能从“共情”走向“同情”，是否能从“感受到别人痛苦”走向“真正帮助别人”。

如果一个孩子情绪调节能力较弱，他可能：

• 容易被情绪冲走；
• 面对冲突时更容易冲动；
• 看见别人痛苦时更容易焦虑；
• 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做。

如果一个孩子有较好的努力控制，他就更可能：

• 稳定情绪；
• 理解他人；
• 选择合适的方式帮助；
• 在复杂情境中做出亲社会行为。

所以，艾森伯格让我们明白：
善良不只是“心软”。
善良还需要一种能力：
在情绪涌上来时，依然能看见别人，并做出合适的行动。

六、她还把生理指标带进了儿童情绪研究

艾森伯格的研究方法也很有特色。
她不满足于只问孩子“你怎么想”，也不只看父母报告“孩子乖不乖”。她还引入了生理指标，比如：

• 心率；
• 皮肤电反应；
• 情绪唤醒水平。

她发现，人在面对他人痛苦时，生理反应并不一样。

比如：

• 当一个人表现出更多同情时，可能出现心率减慢，这说明他正在把注意力投向他人，尝试理解对方；
• 当一个人陷入个人痛苦时，可能心率加快、情绪唤醒更高，这说明他正处在焦虑、紧张、防御状态中。

这个发现很有意义。
它说明：
同样看见别人痛苦，人的内在状态可能完全不同。
有人是在关心别人，
有人是在被情绪淹没。

艾森伯格用这些证据告诉我们：
情绪调节不是压抑情绪，而是让情绪服务于理解、连接和行动。

七、她还告诉我们：善良是怎么被培养出来的？

艾森伯格的研究不只是解释“善良是什么”，也回答了“善良怎么培养”。
她认为，儿童的亲社会发展受到三方面影响：

1. 气质

有些孩子天生更敏感，有些孩子更容易冲动，有些孩子更安静，有些孩子更容易被情绪带动。
气质不是命运，但它会影响孩子情绪调节的起点。

2. 情绪调节能力

孩子需要学会识别情绪、表达情绪、调节情绪。

比如：

• 知道“我现在很生气”；
• 知道“他哭了，他可能很难过”；
• 知道“我可以先停一下，再决定怎么做”。

这些能力不是长大自然就会，而是需要练习。

3. 父母与教育者的引导

艾森伯格特别强调，父母和老师的教养方式很重要。
有效的引导通常包括：

• 温暖支持：让孩子感到安全，他才更容易关心别人；
• 情绪指导：帮助孩子识别和命名情绪，而不是简单说“别哭”“别闹”；
• 归纳式管教：告诉孩子行为对他人的影响，比如“你推他，他会疼，也会难过”；
• 鼓励合作与分享：让孩子在真实关系里体验亲社会行为的意义。

她提醒我们：
不要只用惩罚让孩子“听话”。
更要帮助孩子理解：
我的行为会影响别人，别人的感受也值得被看见。

八、南希·艾森伯格在心理学上的特殊贡献

她的特殊贡献，可以概括为以下六点：

1. 把“亲社会行为”变成发展心理学的核心议题

她让心理学不再只研究攻击、冲突、问题行为，也认真研究：
人为什么会分享、帮助、安慰、合作？
这让“善良”成为可以被科学研究的主题。

2. 提出亲社会道德理论

她指出，很多道德选择不是“遵守规则”的问题，而是：
在自我需要和他人需要之间做选择。
这补充了传统道德发展理论的不足。

3. 区分共情、个人痛苦与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