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半,你从公司溜出来接孩子。
跟领导说有点事,没说接孩子。说了也没用,公司不会因为你接孩子就让你早走,你只能自己挤。打卡机显示你五点零八分才正式下班,但你四点二十五就走了,心里一直悬着,怕被看见。
到幼儿园门口四点五十,孩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你跑过来,书包一颠一颠的,脸晒得红扑扑的。你牵着她的手往地铁站走,路上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你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已经在排明天的表了。
周六,你排了班,全天。孩子没人带。
你上礼拜刚把孩子放小姑子家,前礼拜放你妈那里,再前礼拜放邻居帮忙看了一下午。你翻着通讯录,一个一个名字划过去。手指停在小姑子头像上,点进去,又退出来;又点进去,又退出来。
上回她虽然没说什么,但你接孩子的时候,她婆婆在旁边说了一句:小孩子闹腾得很,我们老两口吃不消。
声音不大,但你听见了。
你当时笑着说了一句辛苦了。回去路上,孩子问你:妈妈,你怎么不说话?
你说:妈妈在想事情。
你咬了咬牙,又点开小姑子的对话框。打了这周六能不能再帮我带一天,看了三遍,发出去了。每个字都掂量过,再字差点删掉,因为你知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了。
你看着那个行吧。
你知道那不是情愿的。你知道下回再开口会更难。你知道,迟早有一天,那个行吧会变成这周真不行。到那时,你连最后一个人都借不到了。
你甚至已经开始想,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还能放谁家。
你妈腰不好,上次带孩子去公园追了一圈,回来躺了两天;邻居王姐自己也有孙子要带;你在这个城市本来就没有多少朋友,结婚以后更少。圈子越缩越小,到最后只剩下通讯录里那几个名字,每一个都不好意思再开口。
你回了个好,谢谢姐,又补了一句:我尽量五点前到。
孩子拉了拉你的衣角,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你说:快了。
其实并不快。回家还要做饭、洗衣服,还要收拾她明天要穿的校服。你一边炒菜,一边看着手机,想看看他有没有消息。
他中午发了一张工地的照片,说:今天热死了。
你还没有回。
你想说我这边也累,可打出来又觉得矫情。他那边四十度,在工地扛水泥;你跟他说接孩子累、带孩子累、上班累,算什么?
他能怎么办?买张车票回来吗?回来,这个月房贷谁还?孩子下学期学费谁交?
你关了火,盛饭,叫孩子来吃。
她吃着吃着,忽然问: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周末都跟爸爸妈妈一起出去玩,我们总是去姑姑家?
你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说:因为爸爸在外面赚钱呀,等他回来了,就能一起去了。
孩子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你低头扒饭,嚼了两口,却咽不下去。
你想起,她问的不是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而是为什么我们总是去别人家。五岁的孩子已经记住了总是这个词。她知道别的小朋友周末是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也知道自己去姑姑家,不只是去玩,而是被放在那里。
你没有敢往下想。
晚上,你把孩子哄睡,坐在客厅里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换洗衣服、水杯、她爱吃的小饼干,还有退烧药。上次孩子在姑子家发烧,你没有提前说,后来被问怎么不早讲。你记住了。
收拾完,你坐下来,打开手机。那边已经九点多了,你打过去,响了四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哑哑的,应该是刚洗完澡。
吃了吗?你问。
吃了,泡面。
又吃泡面。
懒得动。今天扛了一天沙子,腰快断了。
你沉默了一下,说:孩子说明天想去公园。
他那边安静了两秒,说:等我回去带她去。
嗯。
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你说。
你听见自己说出挺好的这三个字,跟上次一样,也跟上上次一样。
你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汇报生活时,会自动过滤掉所有不好的部分。不是怕他担心,而是怕他担心了也帮不了。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一起难受,比一个人扛着还难受。
他说:那就这样吧,我明天还得早起,六点开工。
好,你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别总熬夜。
知道了。
电话挂了。
你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渐渐暗了。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冰箱偶尔响一下。你看着茶几上的儿童水壶、你的工牌、一沓没拆的快递,还有那个用了三年的电饭煲。锅盖有些松了,每次按下去,都会弹起来一点。
你突然想起结婚那天。不是婚礼,是领证那天。你们去民政局,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扣错了。你笑着帮他重新扣好,他说:以后这种事就归你了。
你当时说:好啊。
那时候,你以为这种事只是帮他扣扣子。
后来你才发现,这种事是所有事:交水电费、孩子生病、应付亲戚的脸色、周末替孩子找地方、半夜一个人修马桶、独自面对老师的询问,还要在电话里对他说:挺好的。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期待他回来的。
不是不想他。而是他回来的那几天,你更累:他要洗澡,你要烧水;他要吃饭,你要做;他嫌孩子闹,你还得两边哄。他走的那天,你反而松了一口气。随后,你又因为自己松了这口气,觉得自己不像话。
你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周六全天班,要把孩子送到小姑子家,中午抽空吃口饭,下午继续上班,五点前赶到接孩子,回家做饭。周日可能还要加班,下周五,又要开始想,下个周末放谁家。
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想哭。可是哭也需要力气。你翻了个身,回卧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