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对阻抗：创造性地利用障碍

引言：重新定义“阻抗”——从绊脚石到铺路石

在心理咨询的临床实践中，“阻抗”（Resistance）往往被视为治疗师最头疼的挑战之一。在传统精神分析视角下，阻抗被解释为来访者潜意识中对抗改变的力量；而在一些指导性较强的疗法中，它可能被标记为来访者的“不配合”或“依从性差”。然而，在接纳承诺疗法（ACT）的框架下，我们对阻抗有着截然不同的理解。

作为一名ACT治疗师，我们需要进行视角的转换：阻抗不是治疗的敌人，而是治疗发生的现场。 它不是需要被粉碎的障碍，而是来访者心理僵化模式在此时此地的生动展现。当阻抗出现时，恰恰说明我们触碰到了来访者僵化的核心——经验性回避或认知融合。

一、 理论解析：ACT视角下的阻抗机制

为了更科学地理解阻抗，我们需要将其置于ACT的病理模型（六边形模型的僵化侧）中进行功能性分析。阻抗本质上是来访者为了维持某种内在平衡（尽管是病理性的）而采取的防御行为。

1. 传统视角 vs. ACT视角

我们可以通过下表清晰地看到两种视角的差异：

2. 阻抗的三大核心来源

在ACT的临床实践中，阻抗通常源于以下三个过程的相互作用：

• 经验性回避（Experiential Avoidance）：这是最常见的阻抗来源。来访者拒绝执行暴露练习或行为激活，往往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接触随之而来的痛苦情绪（如焦虑、羞耻）。此时的“我不做”其实是“我不想感觉”。
• 认知融合（Cognitive Fusion）：来访者深信大脑产生的规则或评价，如“我是一个失败者”、“这根本没用”、“我做不到”。当来访者与这些念头融合时，他们实际上是在服从大脑的指令，而非客观现实。
• 价值模糊或冲突（Values Unclarity/Conflict）：如果治疗目标不是基于来访者真实的价值观，而是基于社会期望或治疗师的意愿，来访者自然会产生阻抗。这种阻抗其实是一种健康的信号，表明治疗方向偏离了来访者的罗盘。

二、 隐喻与技术：应对阻抗的艺术

面对阻抗，ACT治疗师不应成为“修理工”，而应成为“舞蹈伴侣”。我们不与阻抗角力，而是通过以下策略化解张力。

1. 拔河隐喻（Tug of War with a Monster）

这是一个经典的ACT隐喻，非常适合解释阻抗。想象来访者正与一个巨大的怪兽（痛苦、焦虑或阻抗本身）进行拔河。中间是一个无底深渊。

• 传统反应：来访者用力拉，治疗师也用力拉（试图说服来访者）。结果是双方都筋疲力尽，且绳子绷得更紧。
• ACT反应：治疗师引导来访者看到，赢得这场游戏的唯一方式不是把怪兽拉进深渊（因为怪兽力大无穷），而是放下绳子（Drop the Rope）。

当治疗师在咨询室感受到阻抗时，第一反应应当是自问：“我是否正在和来访者拔河？”如果是，请立即松手。松手不代表放弃治疗，而是停止无谓的争辩，转向观察正在发生的事情。

2. 创造性绝望（Creative Hopelessness）的回溯

当阻抗强烈时，往往意味着来访者还在试图通过“控制”来解决问题。此时，我们可以温和地回溯到创造性绝望：

“看起来我们又回到了那个老胡同里。你的头脑告诉你‘拒绝’或‘争辩’能让你好受些。根据你的经验，当你这样做的时候，长远来看，你的生活是变得更宽广了，还是更狭窄了？”

3. 将阻抗“外化”与“客体化”

利用认知解离技术，将阻抗看作是房间里的第三个存在。不要说“你在抵抗”，而要说“我注意到你的头脑现在非常活跃，它似乎在抛出很多理由让你不要继续。我们可以一起听听这些理由吗？”

这种语言模式将“我（来访者）”与“阻抗（念头/感受）”区分开来，创造了观察的空间。

三、 临床案例分析：化解“这没用”的僵局

背景：来访者李明（化名），35岁，因长期抑郁求助。在第5次咨询中，治疗师建议进行一项基于价值观的行为激活练习（周末去公园摄影），李明表现出明显的阻抗。

场景重现

李明：（叹气，身体后仰，双臂交叉）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对我没用。我以前试过出门，回来只会觉得更累，更空虚。这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平庸的回复】（陷入内容纠缠与说服）

治疗师：李明，我们之前讨论过，行为激活是有科学依据的。虽然你以前试过没用，但这次我们有具体的计划。如果你不尝试，怎么知道没用呢？抑郁症就是会让你不想动，你得对抗这种感觉。

技术注解（错误点）：
1. 辩论：治疗师试图用逻辑说服来访者，这通常会引发更强的防御。
2. 无效化：忽视了来访者过去的痛苦体验（“回来觉得更累”）。
3. 对立：使用了“对抗”一词，强化了内在冲突。

【优秀的回复】（接纳、解离与功能性分析）

治疗师：（温和地，放慢语速）李明，我听到了。当你想到周末要去公园时，你的头脑立刻跳出来告诉你“这没用”、“会更累”。是这样吗？

李明：是的，因为这是事实。

治疗师：我完全不怀疑那种“累”和“空虚”的感觉是真实的，我也能感觉到你现在的沉重。我不想说服你它是错的。我只是好奇……（停顿）……此时此刻，当你的头脑大声喊着“这没用”的时候，它是在试图帮你做什么？

李明：（思考）它……它不想让我再失望一次。

治疗师：啊，所以这是一个以此来保护你的念头。它不想让你受伤。这真的很重要。我们可以感谢头脑的这种保护机制吗？（验证与接纳）

李明：（放松了一些）也许吧。

治疗师：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个保护机制的代价。如果我们要等到头脑不再说“这没用”，或者等到“累”完全消失才去摄影，那我们要等多久？

李明：可能一辈子。

治疗师：这正是我担心的。所以，李明，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我们是选择听从头脑的保护，安全地待在家里但远离摄影；还是愿意带着这个“这没用”的念头，甚至带着那种“累”的感觉，把双脚带到公园去？不是为了证明头脑错了，而是因为摄影对你很重要。（聚焦价值观与承诺行动）

技术注解（亮点）：

• 验证（Validation）：首先承认来访者的感受和想法是真实的，降低对立感。
• 解离（Defusion）：将“这没用”定义为头脑的活动，而非绝对真理。
• 功能性分析：探讨阻抗背后的功能（保护/避免失望），而非内容的真假。
• 价值观导向：将选择权交还给来访者，并在“舒适”与“意义”之间建立对比。

四、 治疗师的自我修行：应对自身的阻抗

最后，我们需要认识到，阻抗是双向的。当来访者停滞不前时，治疗师也会产生阻抗——我们可能会感到焦虑、无能、愤怒，或者急于使用某种技术来“修好”来访者。

作为ACT治疗师，我们需要对自己的体验保持正念。当你发现自己急于解释、辩解或强推进度时，请停下来，做几次深呼吸。觉察自己是否陷入了“必须治好他”的融合之中。只有治疗师自己具备了心理灵活性，才能在咨询室的风暴中，稳住那根定海神针。

结语

应对阻抗，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次邀请。邀请来访者观察那些长期以来阻碍他们生活的墙壁，并探索墙壁之外的可能性。当我们不再试图推倒墙壁，而是学会翻越它，或者带着它前行时，真正的改变就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