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嫉羡是破坏性的根源,感恩则是生命力的源泉。本课程将探讨感恩能力的心理基础——它源于早期获得满足时对好客体的内化与信任。学员将理解感恩不仅仅是礼貌,而是一种承认他人价值、接受自身依赖的心理能力。课程将分析如何通过治疗帮助来访者克服嫉羡,建立起享受美好事物并产生感恩回馈的良性循环。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生日聚会上,你送给挚友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朋友A接过礼物,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真诚地看着你的眼睛说:“谢谢你,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很开心。”而朋友B接过同样的礼物,脸上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云,随后勉强笑道:“哎呀,让你破费了,其实我自己也能买得起更好的。”或者,他可能会在随后几天里无意中弄坏这个礼物,甚至“忘记”放在了哪里。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通常将这种差异归结为礼貌、性格或情商。但在精神分析的深层视角下,尤其是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看来,这种“接受并享受美好事物”的能力,是人类心灵中最基础、也最关键的心理成就。这不仅仅是社交礼仪,而是一个人内心是否拥有“感恩”(Gratitude)能力的体现。
如果你在前几节课中已经被克莱因笔下那极具破坏性的“嫉羡”(Envy)和无底洞般的“贪婪”(Greed)弄得心惊胆战,那么本节课将为你带来希望的曙光。克莱因认为,感恩是嫉羡的天然解药,是生命本能(Life Instinct)最直接的表达。一个能够感恩的人,是一个能够与他人建立深刻联结、并对自己感到满足的人。
在查阅词典时,感恩通常意味着对他人的善意表示感谢。但在克莱因的理论体系中,感恩的定义要深远得多。
定义:克莱因认为,感恩(Gratitude)源于婴儿早期对“好乳房”(Good Breast)的满足体验。它是个体在体验到满足时,能够承认这种满足来自外部客体(母亲),并愿意接受、内化并保存这个好客体的一种心理能力。
这里有几个关键点需要拆解:
简而言之,感恩是爱的能力在早期关系中的核心体现,它是心理健康的基石。
这个概念主要出现在梅兰妮·克莱因晚年的巅峰之作——1957年出版的《嫉羡与感恩》(Envy and Gratitude)一书中。此时的克莱因已步入晚年,她对自己毕生的临床观察进行了最终的整合。
在这本书之前,精神分析界更多关注的是力比多(性欲)的发展、俄狄浦斯情结以及防御机制。克莱因大胆地将探索的触角伸向了生命的最初几个月,提出了“嫉羡”这一毁灭性的力量。然而,她并没有止步于黑暗。她敏锐地指出,与嫉羡相对立的力量——感恩,同样是与生俱来的潜能。她强调,婴儿人格的发展取决于这两种力量——嫉羡(破坏冲动)与感恩(爱与保存的冲动)——之间的博弈。
克莱因的这一理论贡献,将精神分析的焦点从单纯的“驱力满足”转移到了“客体关系品质”上,为后来的温尼科特(Winnicott)和比昂(Bion)的理论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克莱因指出,感恩的基础在于婴儿早期与母亲(最初是乳房)的互动体验。当婴儿感到饥饿、焦虑时,如果母亲能够及时、温柔地给予喂养和安抚,婴儿就会获得一种极其美妙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不仅仅是生理上的饱腹,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充盈。婴儿会感觉自己接受了一份“完美的礼物”。如果这种体验能够持续且稳定,婴儿就会开始在内心建立起一个“好客体”(Good Object)的形象。
“对于好乳房的完全满足,是感恩产生的基础。这种满足感不仅消除了迫害性焦虑,还激发了爱和对给予者的感激。” —— Melanie Klein, 1957
我们在第17课中讲过,嫉羡(Envy)是一种因为看到好客体拥有美好事物而自己没有,从而想要破坏、玷污好客体的冲动。嫉羡是感恩的死敌。
如果感恩的能力足够强,它就能缓解(Mitigate)嫉羡。因为当一个人能够深深地享受当下的满足时,他就不会那么迫切地想要去破坏那个给予者。感恩建立了一个良性循环:接受 -> 满足 -> 爱 -> 感恩 -> 慷慨。
只有能够感恩的人,才是真正慷慨的人。这里的慷慨不是强迫性的给予(那种可能是为了防御罪恶感),而是源于内心的富足。因为我已经内化了一个“好乳房”,我的内心是丰盛的,所以我能够给予他人,而不觉得自己在被掏空。
克莱因认为,成年后创造力的源泉也与此有关。所有的创造,本质上都是为了修复和回馈那个最初给予我们生命和滋养的客体。
感恩促进了自我的整合。在偏执-分裂心位(Ps),世界被分裂为绝对的好和绝对的坏。感恩帮助婴儿确信“好”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比“坏”更强大。这种确信感让婴儿敢于迈向抑郁心位(D),去整合好与坏,去面对矛盾情感。因为心中有足够的爱(感恩)作为底色,婴儿才敢于面对自己对母亲的攻击性,并产生修复的愿望。
来访者: 林先生,35岁,企业高管。因长期的人际关系破裂和内心空虚感求助。
主诉: 林先生非常有才华,但他总是觉得周围的人都在利用他,或者觉得别人的帮助都是“别有用心”或“毫无价值”的。在历任亲密关系中,一旦伴侣对他表现出深切的关爱,他反而会变得挑剔、冷漠,最终导致伴侣离开。
在一次咨询中,林先生谈到了最近工作中的一个困境,他感到非常无助。咨询师(你)在仔细聆听后,给出了一个非常精准且共情的诠释,连接了他当下的无助感与童年被忽视的经历。这个诠释显然触动了林先生,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有些湿润。
然而,就在这“触动”发生后的几秒钟,林先生的表情突然变了。他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在书上都看过。你们心理咨询师是不是都有一套话术模板?我觉得你刚才那句话并没有真正解决我的问题,反而让我觉得很矫情。”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开始长篇大论地分析心理咨询的局限性,彻底贬低了刚才那个让他感动的时刻。
在这个案例中,我们清晰地看到了嫉羡对感恩的防御。
林先生无法说“谢谢”,不是因为没礼貌,而是因为他的心理结构无法承受“接受好意”所带来的自恋损伤。
梅兰妮·克莱因告诉我们,感恩不是道德说教,它是心灵存活的氧气。它代表了我们从偏执走向整合,从破坏走向修复的能力。只有当我们能够深深地感激那个最初给予我们生命的人(以及后来的替代者),我们才能真正地拥有自己,并在这个世界上创造出属于我们的爱。
思考题: 回想一下,上一次你发自内心地对某人感到深深的感激,并觉得内心充满暖意是什么时候?在那个时刻,你的“自我”是感觉变小了,还是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