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分裂位向抑郁位的摇摆

引言：为什么我们总是在“进两步，退一步”？

在心理咨询室里，我们经常听到来访者发出这样的挫败感叹：“教授，我觉得我已经想通了，我已经接受了父母的不完美，也能处理我的悲伤了。为什么昨天因为一件小事，我又变得歇斯底里，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我？我是不是白治了？”

这种现象不仅困扰着来访者，也常常让初级咨询师感到焦虑。我们倾向于将心理发展想象成爬梯子：你从第一阶（偏执-分裂心位）爬到了第二阶（抑郁心位），然后你就应该稳稳地站在高处，俯瞰风景。如果掉下来，那就是“退行”或“失败”。

然而，英国精神分析学家威尔弗雷德·比昂（Wilfred Bion）告诉我们：这种看法是错误的。 心理健康并不是永驻于“成熟”的抑郁心位，而是一种保持流动的能力。就像心脏必须经历收缩和舒张才能泵血一样，我们的心灵也必须在破碎与整合之间不断摇摆，才能产生新的思想。

本节课，我们将深入探讨比昂著名的公式 Ps↔D，理解为什么为了成长，我们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允许自己“破碎”。

核心概念：Ps↔D 的摇摆

在之前的课程中，大家已经熟悉了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提出的两个基本心位：

• 偏执-分裂心位（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 简称 Ps）： 特征是分裂（好坏截然分开）、投射、理想化与贬低，以及被害焦虑。这是婴儿早期的状态，也是成人面对不可承受的焦虑时的防御状态。
• 抑郁心位（Depressive Position, 简称 D）： 特征是整合（好坏同体）、矛盾情感的耐受、哀悼、内疚与修复。这被视为更成熟的心理状态。

克莱因倾向于从发展心理学的角度看问题，认为婴儿从 Ps 发展到 D 是一个巨大的成就。虽然她也承认成人会退行，但大体上这是一个“进阶”的过程。

比昂的革新在于，他将这两个心位看作是思维运作的两种机制，而非单纯的发展阶段。 他引入了双向箭头符号 Ps↔D，以此说明：

如果你永远停留在 Ps，你就是混乱的、精神病性的；但如果你永远停留在 D，你的思维就会变得僵化、教条，失去创造力。真正的心理健康，是在这两者之间灵活地摇摆。

理论渊源：比昂对克莱因的继承与超越

这一理论主要由威尔弗雷德·比昂在 1963 年的著作《精神分析的要素》（Elements of Psycho-Analysis）中正式提出。作为克莱因最杰出的学生之一，比昂不仅继承了导师的衣钵，更将精神分析从“内容的分析”（如恋母情结、攻击性幻想）推向了“思维过程的分析”。

比昂深受法国数学家亨利·庞加莱（Henri Poincaré）的影响。庞加莱在描述数学发现的过程时提到，在发现一个定律之前，数学家往往处于一种混乱、焦虑的状态，直到某个“被选定的事实”（Selected Fact）出现，将混乱的数据瞬间整合成一个和谐的理论。

比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认为庞加莱描述的这种从混乱到有序的过程，正是从 Ps 到 D 的过程。但他更进一步指出，为了发现下一个数学定律，数学家必须愿意放弃现有的和谐，重新投入到未知的混乱中去。这就是 D 回到 Ps 的必要性。

深度解析：摇摆的动力学机制

1. 从 Ps 到 D：寻找“被选定的事实”

当我们面对一个新的情境（比如开始一份新工作，或者进入一段新关系）时，我们最初的体验往往是碎片化的。我们感受到各种感官刺激、情绪碎片，这是一种 Ps 状态。此时，我们充满焦虑，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些碎片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阶段，我们需要一种能力来忍受这种“不知道”的状态（比昂称之为“消极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如果我们能忍受住这种被害焦虑，不急于用旧的偏见去切割现实，某个时刻，一个“被选定的事实”（Selected Fact）就会浮现。

这个“事实”就像是一把钥匙，或者拼图的关键一块，它突然将所有的碎片联系在一起，赋予它们意义。此时，焦虑下降，一种整合的宁静感产生，我们进入了 D 心位。我们理解了：“啊，原来老板不是在针对我，他只是最近家里出了事，压力很大。”

2. 从 D 回到 Ps：去整合（De-integration）与灾难性变化

这是比昂理论中最精彩，也最常被误解的部分。为什么我们要离开舒适、整合的 D 心位，回到可怕的 Ps 心位？

因为知识是有保质期的。当我们处于 D 心位太久，那个曾经帮助我们整合现实的“意义”，会逐渐变成一种束缚。我们的认知会变得封闭、傲慢，拒绝接受与我们认知不符的新信息。

为了学习新事物，我们必须允许现有的结构“解体”。比昂借用了迈克尔·福特汉姆（Michael Fordham）的术语“去整合”（De-integration），这不同于病理性的“解体”（Disintegration）。

• 去整合（健康）： 主动地、有控制地放松心理结构，允许新的、未被消化的经验进入。这会带来暂时的焦虑和混乱，但这是成长的代价。比昂有时称之为“灾难性变化”（Catastrophic Change）——这对旧的自我来说是一场灾难，但对新的自我来说是诞生的阵痛。
• 解体（病理）： 心理结构彻底崩溃，个体被碎片淹没，无法重新整合，导致精神病性的发作。

3. 僵局：无法摇摆的痛苦

心理病理学往往源于摇摆的停滞：

• 固着在 Ps： 边缘型人格障碍或精神分裂症患者常处于此状态。世界永远是分裂的、被迫害的，无法形成稳定的意义（缺乏 D 的整合力）。
• 固着在 D： 强迫症或某些抑郁症患者可能处于此状态。他们死守着某种道德规条或既定认知，极其害怕任何混乱。他们的生活井井有条，但像一潭死水，没有生命力（缺乏回到 Ps 的勇气）。

案例分析：陷入“完美”陷阱的设计师

案例背景

来访者： 李明，32岁，资深平面设计师。寻求咨询的原因是严重的创作瓶颈和失眠。

咨询情境： 李明在咨询室里表现得非常有礼貌、理性。他详细描述了自己的困境：“我知道我不应该追求完美，我知道创作需要灵感，但我就是画不出来。每当我拿起笔，我就觉得必须画出一个惊世骇俗的作品，否则我就是个废物。”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咨询进展似乎很顺利。李明能够分析自己的原生家庭，谈论他对父亲的高要求感到愤怒。他似乎非常有“领悟力”（处于 D 心位的假象）。然而，他的症状并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僵硬。

转折点： 有一次，咨询师因为感冒迟到了5分钟。李明在整节课中都表现得非常大度：“没关系，谁都有急事。”但在下一次咨询中，李明突然迟到了20分钟，并且进门后开始挑剔咨询室的椅子不舒服，甚至暗示咨询师的水平不行。

动力学分析：Ps↔D 的视角

1. 假性的 D 心位（Rigid D）：
李明最初的“理性”和“大度”，并不是真正的抑郁心位整合，而是一种防御性的僵化。他建立了一个“我是通情达理的好人”的坚硬外壳，来防御内心的混乱和攻击性。他害怕一旦放松这个结构，自己就会失控。这种状态下，他的思维是封闭的，所以他无法进行艺术创作——因为创作需要允许潜意识的混沌涌现（回到 Ps）。

2. 咨询师迟到引发的“去整合”：
咨询师的迟到打破了李明构建的“完美咨询”的幻象。这个小小的现实冲击，迫使他僵化的 D 状态崩塌，他瞬间跌回了 Ps 心位。

3. Ps 心位的防御性显现：
当他开始攻击咨询师（贬低、挑剔），他实际上是在使用分裂机制。此时，咨询师变成了“坏客体”。虽然这看起来是退步，但从比昂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机会。李明终于从死气沉沉的假性整合中走了出来，进入了鲜活但混乱的真实情绪中。

4. 治疗方向：
咨询师的任务不是把李明拉回那个理性的状态，而是容纳（Contain）他在 Ps 状态下的攻击和混乱。咨询师需要作为容器，帮助李明消化这种愤怒。当李明发现，即使他攻击了咨询师，咨询师也没有报复，也没有崩溃，一个新的“被选定的事实”就会产生：“我可以是愤怒的，而关系依然存在。”

这将促成一个新的、更具弹性的 D 心位的形成。在这个新的整合中，李明接受了自己的攻击性，他的创造力也可能随之解冻——因为艺术正是源于将破坏性的冲动升华为创造性的形式。

应用指南

对咨询师/倾听师的建议

1. 不要害怕“倒退”： 当来访者在一段时期的稳定后突然变得混乱、攻击或偏执，不要急于挫败。问问自己：这是否是旧结构瓦解、新结构尚未形成的过渡期？这可能是一个“创造性时刻”的前奏。
2. 识别“假性成熟”： 警惕那些说话滴水不漏、过度理性、从未表达过强烈爱恨的来访者。他们可能固着在僵化的 D 状态中。有时，治疗的进展恰恰在于让他们“疯”一点（回到 Ps）。
3. 忍受“不知道”（Negative Capability）： 在 Ps 状态下，作为咨询师你会感到困惑、焦虑，甚至觉得自己无能。请在那个状态下多待一会儿，不要急于给出来访者解释。等待那个“被选定的事实”自然浮现。

对大众/自学者的建议

1. 原谅自己的情绪波动： 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冷静理智几天后，突然因为压力变得情绪化、非黑即白，不要自我攻击。告诉自己：“我的心灵正在进行一次深呼吸。”这是 Ps↔D 的自然节律。
2. 创造力需要混乱： 如果你从事创造性工作，要意识到“灵感枯竭”往往是因为你太想控制结果（固着在 D）。试着允许自己写出垃圾、画出废稿，允许思维碎片化（主动进入 Ps），新的创意往往藏在混乱中。
3. 接纳认知的局限： 当你觉得自己“彻底看透”了某件事或某个人时，警惕这种全知全能的感觉。这可能意味着你的认知已经僵化。试着问自己：“有什么是我忽略的？”主动打破这种封闭。

结语与反思

比昂的 Ps↔D 理论教导我们，心理成熟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种旅程。它不是关于如何消除混乱，而是关于如何在混乱与秩序之间建立一种富有韵律的舞蹈。我们不断地通过整合获得安宁，又不断地通过破碎获得新生。

留给你的思考：
回想一下你人生中最近一次观念的重大改变。在那个新观念形成之前，你是否经历了一段迷茫、焦虑甚至觉得世界崩塌的时期？现在的你，是否准备好迎接下一次“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