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持”是温尼科特最广为人知的概念之一,也是心理咨询中“安全感”的理论基石。本课程将超越字面意义上的“拥抱”,从物理和心理两个维度解析Holding的含义。物理上指保护婴儿免受生理伤害和温度变化;心理上指为婴儿提供一个整合的空间,使其能够“继续存在”(Going on being)。课程将重点讲授抱持如何作为一种辅助自我(Auxiliary Ego),帮助婴儿处理无法承受的本能冲动和外界刺激,防止“侵害”(Impingement)。对于咨询师而言,理解抱持意味着学会如何在咨询室中通过稳定的设置和态度,为来访者提供一个可以安全崩溃和重新整合的容器。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正躺在母亲的怀抱里。突然,母亲的手滑了一下,或者因为某种原因,婴儿感觉失去了支撑。那一瞬间,婴儿体验到的不仅仅是重力的失衡,而是一种毁灭性的、仿佛要跌入无底深渊的原始恐惧。这种恐惧,温尼科特(D.W. Winnicott)称之为“永远的坠落”(Falling forever)。
再把镜头切换到心理咨询室。一位来访者坐在沙发上,讲述着生活中无法承受的压力,突然间,他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精神层面上失去了所有的支撑,正在经历那场“永远的坠落”。此时,咨询师并没有急着去分析他的沉默,也没有用言语去填补空白,而是稳稳地坐在那里,保持着一种专注、在场且不具侵入性的姿态。那一刻,咨询室的空气仿佛变得凝固而有质感,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来访者即将破碎的心灵。
这就是温尼科特笔下的核心概念——抱持(Holding)。它始于母亲双臂的物理动作,却最终升华为心理治疗乃至人类关系中最深刻的隐喻。本节课,我们将深入探讨“抱持”如何作为一种环境的隐喻,帮助个体确立“我”的存在。
定义:抱持(Holding)是指在婴儿心理发展的早期阶段(绝对依赖期),抚养者(通常指母亲)通过提供生理上的照料和心理上的敏感关注,为婴儿构建的一个安全、连续、可靠的成长环境。它不仅包含物理上的怀抱,更指代一种能够隔绝有害刺激、适应婴儿需求、使婴儿能够维持“继续存在”(Going on being)状态的心理功能。
在温尼科特的理论体系中,抱持不仅仅是一个动作,它是“环境供给”的总和。对于尚未形成独立自我(Ego)的婴儿来说,抱持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如果抱持是成功的,婴儿就不会意识到环境的存在,因为环境与他的需求完美契合;如果抱持失败,婴儿就会过早地意识到外部世界的威胁,从而被迫发展出防御机制。
温尼科特强调,抱持的主要功能是提供“辅助自我”(Auxiliary Ego)。婴儿的自我最初是微弱的、未整合的,母亲通过抱持,借出了她的自我力量,帮助婴儿组织感觉、管理冲动,直到婴儿发展出自己的自我力量。
“抱持”这一概念并非凭空产生,它深深植根于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 Winnicott)作为儿科医生和精神分析师的双重背景。
在长达40年的儿科临床工作中,温尼科特观察了成千上万对母婴互动。他注意到,医生在检查婴儿时,如果母亲能稳稳地抱住孩子,孩子通常能平静地接受听诊器的冰冷触感;反之,如果母亲自己焦虑不安,抱持姿势僵硬或松散,婴儿往往会大哭大闹,表现出极度的惊恐。
1960年,温尼科特发表了经典论文《亲子关系的理论》(The Theory of the Parent-Infant Relationship),正式系统地阐述了“抱持”的概念。在这篇文章中,他将精神分析的关注点从克莱因学派强调的“内部客体关系”和“幻想”,拉回到了现实的“环境供给”上。他提出了一句震耳欲聋的名言:“根本没有婴儿这回事(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baby)”——意思是说,如果你要在描述婴儿时不同时描述对他的照料,那么这个婴儿是不存在的。婴儿和母性照料共同构成了一个单元。
抱持首先是物理层面的。正如温尼科特所描述的,它包括:
然而,温尼科特强调,随着婴儿的发展,物理的抱持逐渐转化为心理的抱持。母亲对婴儿情感需求的理解、对他焦虑的容纳、对他攻击性的不报复,都是心理层面的“抱持”。这种转变使得婴儿能够建立起“心身一体性”(Psyche-Soma),即心灵安居在身体之中。如果抱持失败,心灵可能会与身体解离,导致心身疾病或虚假的自我存在。
抱持的一个关键功能是保护婴儿免受“侵害”。什么是侵害?对于一个处于绝对依赖期的婴儿来说,任何他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无法应对的刺激都是侵害。
当抱持良好时,母亲充当了一个过滤器,她拦截了绝大多数的有害刺激,只允许少量婴儿能够处理的刺激进入。这使得婴儿能够保持“继续存在”(Going on being)的感觉。反之,如果发生严重的侵害,婴儿必须中断他的存在感,转而去“反应”(React)这个侵害。频繁的“反应”会打断婴儿自我的连续性,导致婴儿产生“解体”的焦虑。
这也许是温尼科特最迷人的观点之一。他认为,成年人通常是“整合”的,感觉自己是一个整体。但婴儿最初是“未整合”的。在抱持的环境中,婴儿可以安全地处于这种松散、漂浮、未整合的状态,而不需要时刻警惕地把自己“揪”在一起。
“正是这种被抱持的状态,使得婴儿能够偶尔放松下来,甚至‘散架’一会儿,因为他知道环境是可靠的,他最终会被重新聚拢起来。”
这种安全的未整合状态,是未来创造力和自发性的源泉。如果缺乏抱持,婴儿就必须过早地、防御性地将自己整合起来,形成一种僵硬的、时刻警惕的“假自体”(False Self),以应对不可靠的环境。
经典的弗洛伊德理论认为本能(如性与攻击)驱动着心理发展。温尼科特并不否认本能,但他修正了其位置。他认为,只有在良好的抱持环境中,本能体验才能被婴儿纳入到自我之中,成为“我”的体验(Ego-experience)。
如果抱持缺失,本能冲动(如饥饿引起的暴怒)对婴儿来说就是外部的威胁,甚至会摧毁婴儿。就像一个没有容器盛放的炸药,本能会炸碎脆弱的自我。抱持就是那个容器,让本能得以安全地释放和整合。
来访者:晓林,28岁,某互联网大厂中层管理者。她外表干练,工作能力极强,是典型的“好员工”。然而,她来到咨询室的原因是:“我感觉自己随时会碎掉。”只要工作稍微出现不可控的变动,或者伴侣没有秒回信息,她就会陷入极度的恐慌,感觉胸口被掏空,整个人像是在自由落体。
咨询场景:在第10次咨询中,晓林谈到了童年。她母亲患有严重的抑郁症,经常在她哭泣时毫无反应,或者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说到这里,晓林突然停了下来。她不再说话,身体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呼吸急促,眼神惊恐地盯着地板,仿佛那里有一个黑洞。这种沉默持续了整整15分钟。
从温尼科特的视角来看,晓林正在经历一种“退行”(Regression),回到了早期抱持失败的创伤时刻。她童年的环境是不安全、不可靠的,充满了“侵害”(母亲的歇斯底里)和“剥夺”(母亲的冷漠)。因此,她被迫发展出一个强大的“假自体”(干练的职场精英)来应对环境,照顾母亲,但她的“真自体”一直处于未整合的、恐惧的状态。
此刻在咨询室里的沉默和蜷缩,并非阻抗,而是她在潜意识里试图重演那个无助的时刻,并期待这一次能得到不同的回应。她正在体验“由于环境失败而导致的原始焦虑”——那种分崩离析、坠落的感觉。
如果是一位缺乏经验的咨询师,可能会因为焦虑而试图打破沉默:“你在想什么?”或者进行解释:“你现在感到害怕是因为你联想到了母亲。”
但在温尼科特的框架下,这些干预都是“侵害”。此时晓林需要的不是智力上的解释(Interpretation),而是体验上的抱持(Holding)。
正确的应对:
咨询师保持稳定的坐姿,调整呼吸,让自己的状态平稳而专注。咨询师用温和、低沉但清晰的声音说:“晓林,我就在这里。你可以按照你的节奏待在这里,即使什么都不说,也是安全的。我不会走开,也不会被吓到。”
咨询师充当了那个“足够好的母亲”,提供了辅助自我。咨询师的“存活”(没有被晓林的崩溃吓倒,也没有急于修复她)本身就是一种抱持。通过这种非语言的、环境的供给,晓林得以在安全中体验“崩溃”,并最终在咨询师的在场中重新整合自己。
温尼科特的“抱持”理论告诉我们,人类的心灵不是在真空中发育的,而是在关系的摇篮中形成的。抱持不仅是保护,更是一种信任——信任生命体在安全的环境中,自然会发展出成长的力量。它提醒我们,在急于改变、修补、解释之前,先试着去承托、去容纳、去等待。
留给你的思考:
回想一下,在你的人生中,是否有一个时刻,当你感到即将“坠落”时,有人(或某种环境)稳稳地托住了你?那种感觉与单纯的“被帮助”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