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型人格障碍(BPD)是现代咨询的难点。本课程将运用温尼科特的视角重新审视BPD:它不是冲突的结果,而是早期环境失败导致的自我结构不稳定。边缘型来访者的剧烈情绪波动、理想化与贬低,都是为了在缺乏内在抱持的情况下维持一种存在感。课程将整合前面的知识,提出针对边缘型来访者的治疗策略:重点在于提供一致性的环境管理,处理反移情中的恨,以及通过长期的抱持工作帮助其建立客体恒常性。
想象这样一个咨询场景:
周二下午,你的来访者安娜准时到达。上周,她还在泪流满面地感谢你,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她的人”,甚至把你比作她从未拥有过的完美母亲。但今天,她走进咨询室时脸色阴沉,当你仅仅是礼貌地询问她“这周过得怎么样”时,她突然爆发了。
“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在走过场,等着收钱!”她愤怒地指责,甚至威胁要立刻结束治疗,“反正所有人都会抛弃我,不如我先抛弃你!”
作为咨询师,你感到一种强烈的、被冤枉的冲击感,甚至可能在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或无力。这种在“极度理想化”与“极度贬低”之间剧烈摇摆,时刻处于情绪崩溃边缘的状态,正是我们常说的边缘型人格(Borderline Personality)的典型表现。
在DSM-5的诊断标准之外,如果我们戴上温尼科特(Donald W. Winnicott)的眼镜去审视,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只会操纵人心”的麻烦制造者,而是一个在早期心理发育中遭遇了环境冻结,拼命试图在混乱中寻找“抱持”的受惊孩童。
在温尼科特的理论框架中,边缘型人格(Borderline Personality)并不单指一种人格障碍的分类,它更多描述的是一种心理发展的固着状态。
定义:温尼科特认为,边缘型状态介于神经症(Neurosis)和精神病(Psychosis)之间。神经症源于俄狄浦斯期的冲突,是一个相对完整的“人”的内部斗争;而边缘型问题则源于更早期的环境适应失败。它是个体在试图建立“真自体”的过程中,因为缺乏足够好的抱持环境,导致自我整合受阻,从而不得不发展出一套防御机制来应对“崩溃的恐惧”。
简单来说,边缘型来访者的核心困境不是“我要不要做这件事”(冲突),而是“我是否存在”、“我是真实的吗”(存在性焦虑)。他们的混乱行为,实际上是在向外部世界大声呼救,试图寻找一个能够接纳他们破坏性冲动而不会报复的客体。
这一视角的形成,标志着精神分析从关注“内部驱力冲突”(如弗洛伊德)转向关注“关系与环境缺陷”(如独立学派)。
温尼科特那句著名的论断:“没有婴儿这回事,只有婴儿和母亲”,在这里同样适用:没有边缘型人格这回事,只有边缘型状态与其失败的早期环境。
要理解边缘型人格的动力学,我们需要回顾本证书之前的几个关键概念:抱持、过渡空间和客体的使用。
边缘型来访者通常在婴儿期经历过“不稳定的抱持”。母亲(或照料者)并非完全缺席,但也非“足够好”,而是侵入性或反复无常的。这种环境迫使婴儿过早地发展出假自体(False Self)来顺从环境,或者通过分裂机制来隔离好坏体验。
结果是,他们无法内化一个稳定的客体表象(Object Constancy)。当你不在他们眼前时,他们无法在心中保留你的形象。这就是为什么当你去休假,他们会感到如同“世界末日”般的被抛弃感——因为在他们的心理现实中,你确实消失了。
温尼科特在晚年提出过一个深刻的洞见:边缘型患者常常生活在对“即将到来的崩溃”的恐惧中。但实际上,这个崩溃在他们早年已经发生过了,只是当时的自我太弱小,无法体验和整合它。
“患者所恐惧的崩溃,其实是过去尚未被体验过的经历。” —— D.W. Winnicott
因此,边缘型来访者在咨询室里制造的“情绪风暴”,实际上是一种强迫性重复。他们潜意识里在安排一场“受控的崩溃”,希望这次有一个足够好的环境(咨询师)在场,能够接住他们,让那个未完成的创伤体验得以完结。
这是理解边缘型愤怒的关键。温尼科特认为,个体要从“客体关联”(Object Relating,投射的、幻想的关系)走向“客体使用”(Object Usage,真实的、独立的关系),必须经历一个破坏客体的过程。
边缘型来访者不断地攻击咨询师(贬低、迟到、指责),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生存测试。他们在潜意识里问:“如果我用尽全力摧毁你,你还能存活吗?你会报复我吗?你会崩溃吗?”
案例背景:
李明,30岁,自由撰稿人。主诉是无法维持长期亲密关系,且伴有严重的空虚感。他寻求咨询的原因是刚结束了一段三个月的恋情,女友因为受不了他“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无休止的争吵”而离开。
咨询师视角(初期):
在前几次咨询中,李明表现得非常配合,极具洞察力,甚至称赞咨询师:“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心理医生都敏锐。”这是一种典型的理想化移情。然而,到了第10次咨询,因为咨询师临时调整了时间(提前一周通知了),李明在咨询室里爆发了。
他冷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和别人一样,根本不把我的事当回事。调整时间?这只是你不想见我的借口。既然你这么忙,我们以后都不用见了!”随后他陷入长久的沉默,并开始抠弄手指直到出血。
动力学分析(温尼科特视角):
治疗策略:
咨询师没有辩解,也没有反击他的指责,而是保持温和但坚定的态度(Holding)。咨询师说:“李明,时间的改变让你感到被推开了,这让你非常愤怒和失望,甚至觉得我不值得信任了。我在这里,听到了你的愤怒,我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离开。”
咨询师不仅要容忍这种攻击,还要在内心处理自己被冤枉的委屈(处理反移情中的恨)。只有当咨询师在李明的怒火中“幸存”下来,李明才能逐渐确信:这个客体是耐受的,我不需要通过毁灭来保护自己。
温尼科特教导我们,边缘型人格的治疗不是为了“矫正”一个错误的认知,而是为了补足一段缺失的体验。这是一场漫长的、关于信任的重建工程。治疗师借由提供稳定、可存活的环境,让来访者敢于去体验那些曾经因为恐惧而被冻结的情感,从而从“适应环境”走向“创造性地生活”。
思考题:
当你面对一个正在疯狂攻击你、贬低你的来访者时,你如何区分自己是在“抱持”他,还是在“受虐”般地纵容他?这两者的界限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