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拉康最受争议的论断之一。本课程将澄清这句话并非贬低女性,而是指在象征界中,缺乏一个能指来定义“所有女人”(即没有“女人的本质”这一全集)。课程将深入探讨女性享乐(Jouissance)的特殊性——一种超越了菲勒斯限制的、无限的、身体性的享乐(类似于神秘主义者的体验)。学员将学习区分“菲勒斯享乐”与“它者享乐”,并理解女性结构在精神分析中的特权地位,以及这对女性来访者临床工作的特殊启示。
在罗马的维多利亚圣母堂,矗立着一座巴洛克时期的雕塑杰作——贝尔尼尼的《圣特雷莎的狂喜》(Ecstasy of Saint Teresa)。雕像中的修女双目微闭,嘴唇轻启,身体在长袍的褶皱中似乎正在经历一种极致的痛苦与极致的快乐交织的体验。而在几百年后,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在他的第20期研讨班《安可》(Encore)的封面上使用了这张照片,并指着雕像说:“你们只要去罗马看看贝尔尼尼的雕像就能明白,她正在高潮中,这点无可置疑。”
然而,当被问及她在体验什么时,圣特雷莎本人却无法用语言完全表述清楚。这种“溢出”了语言、超越了常规定义的体验,正是拉康提出那个惊世骇俗论断的切入点——“女人不存在”(La femme n'existe pas)。
这句话在当时激怒了无数女权主义者,也被无数初学者误解为拉康的厌女症。但实际上,这是拉康精神分析中最精妙、最解放性的逻辑推导之一。它不关乎生物学上的女性是否真实,而关乎在人类的语言和象征结构中,我们如何定义“存在”。
当我们听到“女人不存在”时,第一反应往往是错愕:难道世界上几十亿女性人口是幻觉吗?
拉康在这里所说的“女人”(The Woman),是指那个“大写的女人”(La femme),即作为一个普遍类别、拥有某种固定本质或统一定义的“女性全集”。
核心定义:
“女人不存在”意味着在象征秩序(语言系统)中,缺乏一个能指(Signifier)来定义“所有女人”。不像“男人”可以通过菲勒斯(Phallus)功能被定义为一个封闭的集合,“女人”是“非全”的(Not-whole / Pas-tout)。并没有一个“女性本质”能把所有女人囊括其中。
换句话说,对于男人,我们可以说“这就是男人”;但对于女人,每一个女人都是独特的,她总是溢出那个定义的边界。她不仅存在于菲勒斯的逻辑中,还存在于别处。
这一概念主要形成于拉康晚期的教学,特别是1972-1973年的第20期研讨班《安可》(Encore)。在此之前,弗洛伊德留给精神分析一个巨大的谜题:“女人想要什么?”(Was will das Weib?)。弗洛伊德承认这那是精神分析的“黑暗大陆”。
拉康试图通过“性化公式”(Formulas of Sexuation)来从逻辑和结构上解答这个问题。他不再从生物学解剖(有无阴茎)来区分男女,而是从主体与语言(特别是菲勒斯功能)的关系来区分。在拉康看来,性别是一种逻辑位置,而非解剖命运。
要理解“女人不存在”,我们需要深入拉康的性化公式,这分为“男性侧”和“女性侧”。
男性结构的逻辑建立在两个命题上:
这就像是一个封闭的集合,“所有男人”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有一个边界(例外)定义了它。男性的享乐(Jouissance)因此是“菲勒斯享乐”,它是局限的、器官性的、以排泄和缓解紧张为目的的,总是围绕着“拥有”或“失去”展开。
女性结构的逻辑则完全不同:
这就是“女人不存在”的真谛:因为没有那个“例外”来封闭集合,所以无法形成一个“所有女人”的普遍概念。女性主体有一部分在菲勒斯功能之内(她可以使用语言,参与社会交换),但还有一部分在她之外。
由于女性是“非全”的,她能体验到一种额外的享乐,拉康称之为“它者享乐”(Other Jouissance)或“女性享乐”。
“这种享乐,人们体验着它,但对它一无所知。” —— 拉康
这种享乐具有以下特征:
注意:男性主体(如神秘主义者圣约翰)如果占据了女性的逻辑位置,也可以体验这种享乐;同样,生物学女性如果完全认同男性逻辑,可能只体验菲勒斯享乐。
来访者:安娜,34岁,跨国公司高管,未婚。
主诉:安娜因严重的“冒充者综合征”和空虚感来访。她在职场上雷厉风行,被同事称为“女魔头”。然而,在咨询室里,她表达了一种深刻的困惑:“我知道怎么做一个好员工,怎么做一个好女儿,甚至怎么做一个好情人。但我感觉我只是在‘表演’这些角色。每当夜深人静,我觉得我不像个女人。我看别的女性,她们似乎都知道怎么做女人,有一种我没有的秘密。我买了很多时尚杂志,学习化妆和体态,但我越学越觉得自己是个赝品。”
在咨询中,咨询师注意到安娜不断地试图寻找一个标准的“模板”来套用自己。她的话语充满了对“定义”的渴求。她试图通过获得某些属性(美貌、温柔、婚姻)来证明自己是女人。
从拉康派的视角来看,安娜的痛苦恰恰源于她试图证明“女人是存在的”(即存在一个大写的、普遍的女性本质)。
拉康的“女人不存在”并非是对女性的抹杀,恰恰相反,它是对女性无限可能性的最高赞美。它打破了本质主义的枷锁,宣示了女性主体不被任何单一能指所穷尽的自由。女人不是“少了一点的男人”,女人是“多出来的那个部分”,是通向无限的大门。
思考问题:
在他的研讨班中,拉康曾说“情书(lettre d'amour)”听起来很像“爱之墙(l'être d'amour - 爱的存在)”。如果在你的关系中,你不再试图去完全“懂”对方,也不强求对方完全“懂”你,而是去欣赏那个无法被言说的部分,你们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