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著名的“男厕/女厕”图示,拉康阐述了能指如何介入现实并创造差异。本课程将以此引入拉康的性化公式(Formulas of Sexuation)。拉康认为,男人和女人并非生物学分类,而是面对菲勒斯功能(阉割)的两种不同逻辑位置。学员将学习理解“性区分是逻辑的而非解剖的”,这意味着任何解剖性别的人都可以占据男性或女性的结构位置。这一理论对于理解当代性别认同、跨性别议题以及临床中的性心理问题提供了极具深度的视角。
想象一下,你正坐在一列缓缓停靠站台的火车上。你的对面坐着你的异性伴侣(或者是兄妹,如拉康在原文中所述)。窗外是车站的建筑,视线受阻,你们只能看到建筑的一部分。
这时,列车停稳了。你透过窗户看到了一扇门,上面写着“男厕”。你随口说道:“看,我们在男厕所这边。”
然而,坐在对面的伴侣透过同一扇窗户的另一个角度,或者仅仅是因为视线的错位,看到的是旁边那扇一模一样的门,上面写着“女厕”。她反驳道:“不,你错了,我们在女厕所这边。”
这个看似荒诞的生活场景,并非出自某部喜剧电影,而是法国精神分析大师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在经典论文《无意识中文字的运作机制》(The Agency of the Letter in the Unconscious)中引用的一个著名隐喻。这不仅仅是关于视角的争论,它揭示了人类存在的一个核心真相:我们并非生活在纯粹的生物学现实中,而是生活在由“能指”(Signifier)切割和定义的符号世界里。
那两扇门在物理上可能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在于门上的牌子——“先生们”(Gentlemen)与“女士们”(Ladies)。正是这两个词(能指),将毫无差别的物理空间(实在界)强行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逻辑领域,并迫使每一个进入这个世界的主体必须选择其中一扇门。这就是拉康著名的“泌尿隔离”(Urinary Segregation)图示,也是我们通往拉康派性别理论(Sexuation)的入口。
关键术语:泌尿隔离 (Urinary Segregation)
拉康用两扇除标签外完全相同的门,说明人类社会的性别区分首先是符号秩序(Symbolic Order)的产物。不是解剖结构决定了门上的标签,而是门上的标签(能指)回溯性地定义了使用者的身份。
关键术语:性化 (Sexuation)
在拉康精神分析中,“男人”和“女人”不再是生物学分类,而是主体面对“阉割”(Castration)或“菲勒斯功能”(Phallic Function)时的两种不同的逻辑位置。任何解剖性别的人,都可以占据男性结构或女性结构的位置。
在拉康看来,传统的性别观是本质主义的(认为男人天生如此,女人天生那样)。而拉康提出,性别是一种逻辑选择。这种选择并非意识层面的自由意志,而是潜意识主体在进入语言世界时,相对于“大他者”(The Other)的法律所采取的立场。
简而言之,“男厕与女厕”的图示告诉我们:是语言创造了差异,而不是现实本身。这种差异不仅划分了空间,也划分了人类的欲望方式。
要理解这个概念,我们必须回到现代语言学之父索绪尔(Saussure)。索绪尔提出了著名的语言算法:
S / s
其中,上面的 S 代表能指(Signifier,声音形象或单词),下面的 s 代表所指(Signified,概念或意义)。中间的横线代表两者之间的联系。
拉康借用了这个公式,但做了一个颠覆性的修改:
在“男厕与女厕”的图示中,拉康画了两扇一模一样的门(这是所指,即物理现实),但在门上方分别写着“先生们”和“女士们”(这是能指)。这一图示极具讽刺意味地表明:是能指(文字)介入了现实,强行制造了区别。 对于那个因为想上厕所而寻找标识的孩子来说,这个标识(能指)不仅指示了方向,更是一种“律令”——你必须认同其中一个,并排斥另一个。
这一理论在拉康的研讨班 XVIII 和 XX(《Encore》)中达到了顶峰,形成了著名的性化公式(Formulas of Sexuation),彻底将精神分析的性别理论从生物学决定论中解放出来。
当我们还是婴儿时,我们没有“男人”或“女人”的概念,甚至没有清晰的身体边界。随着语言的习得,我们被抛入了一个充满分类的世界。“你是男孩,不能哭”、“你是女孩,要穿裙子”。这些能指如同那两扇门上的标签,强行介入了我们的生命体验。
拉康指出,这种介入是暴力的。它迫使主体受到“阉割”——即放弃那种完整的、未分化的享乐(Jouissance),进入符号秩序的规范中。那两扇门,就是文明秩序对人类本能的最早规训之一。
在“男厕”这扇门背后,运作的是一种基于“全称判断”的逻辑。拉康用数理逻辑将其表述为:
这就是男性结构的悖论:为了确立“所有男人”这个集合,必须假设有一个“例外”来支撑它。 这就好比每一个帮派都需要一个凌驾于规则之上的“教父”来维持帮派的规则。处于男性结构的主体(通常是神经症中的强迫症)往往毕生都在试图成为那个“例外”,或者在那位“例外”的阴影下生活。
在“女厕”这扇门背后,运作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逻辑,拉康称之为“非全”(Pas-tout):
这意味着,女性结构的主体有一部分在语言/符号秩序之内(可以像男人一样工作、说话、讲逻辑),但还有一部分溢出了符号秩序之外。这部分溢出的东西,是语言无法捕捉的,拉康称之为“女性享乐”(Feminine Jouissance)或“他者的享乐”。
因此,拉康惊世骇俗地宣称:“女人不存在” (The Woman does not exist)。
这句话不是在否定生物学女性的存在,而是在说:不像“男人”可以通过一个普遍的概念(全集)来定义,“女人”无法形成一个封闭的、普遍的集合。 每一个女人都是独特的,都是对那个“全”的逃逸。女性结构是一种对“整体性”的拒绝。
回到火车的例子,当哥哥说“是男厕”而妹妹说“是女厕”时,他们不仅看到了不同的能指,他们实际上处于不同的逻辑位置:
一个解剖学上的男性,如果他不仅追求世俗的成功(符号秩序),还沉迷于某种无法言说的神秘体验(如某些神学家、艺术家),他可能在逻辑上占据了“女性位置”。反之,一个解剖学上的女性,如果她完全认同于权力和等级制度,执着于成为规则的维护者,她可能在逻辑上占据了“男性位置”。
来访者: 陈先生,34岁,某知名科技公司的高级架构师。
主诉: 极度的“冒充者综合征”和无法停止的工作强迫。他觉得无论自己获得多少奖项,都随时会被人揭穿他是“假的”。
陈先生在咨询室里表现得非常理性、逻辑严密。他列举了自己的成就清单,但紧接着就会用更长的清单来反驳自己,证明这些成就“毫无意义”。他提到父亲是一位极其严厉、从未对他满意的权威人物。陈先生觉得自己依然站在那个“男厕”的门口,盯着那个标识,却不敢进去,或者觉得自己进去了也是个“伪装者”。
有趣的是,他提到他对妻子的不满:“她总是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她太情绪化,不讲逻辑。”
1. 男性结构的困境:
陈先生典型地处于男性性化公式的挣扎中。他试图通过积累能指(奖项、职位、金钱)来确立自己“男人”的地位。他在潜意识里认同了那个“全”的逻辑:所有男人都必须成功(受阉割/匮乏的驱动)。
2. 对“例外”的幻想:
他内心的超我(Super-ego)是一个从未被阉割的“原始父亲”形象(严厉的父亲)。他潜意识里认为,真正的男人应该是那个“例外”——完美、无缺、享受一切。因为他自己感到了匮乏(焦虑、疲惫),所以他判定自己“不是男人”,是冒充者。他被困在“全”与“例外”的张力中。
3. 面对“非全”的焦虑:
他对妻子的抱怨,实际上是男性结构面对女性结构(非全)时的典型焦虑。妻子处于“非全”的逻辑中,她的欲望不能完全被语言(逻辑、道理)所覆盖。陈先生试图用他的“逻辑”(菲勒斯功能)去完全理解和掌控妻子,但必然失败。因为在女性那边,总有“某种东西”(Object a)是溢出的。陈先生将这种无法掌控视为妻子的“错误”,而非结构的差异。
4. 门的隐喻:
在分析中,咨询师指出,陈先生其实一直在盯着门上的“标签”(能指)看,以为标签就是真理。他害怕一旦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其实空无一物(菲勒斯的本质是匮乏)。治疗的方向不是让他变得“更像男人”,而是让他意识到,那个不需要阉割的“完美男人”(例外)只是一个结构性的幻想。只有接受了自己的匮乏,他才能停止这种西西弗斯式的自我证明。
拉康通过“男厕与女厕”的图示,极其幽默而深刻地揭示了人类的尴尬处境:我们被语言分割,被迫在两扇门之间做出选择。但这选择从未真正完成,我们总是对此感到某种不适。
“男人”和“女人”不仅是生理属性,更是两种面对生命匮乏的不同策略。一种试图通过建立普遍规则来掌控匮乏(却制造了例外),另一种则通过让自己成为“非全”来与匮乏共舞。
留给你的思考题:
回顾你的人生,哪一个“标签”(能指)对你的影响最大?你是否曾为了符合这个标签,而牺牲了自己内心某种无法言说的真实感受?如果你推开那扇门,发现后面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个“大他者”在看着你,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