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客体关系治疗中,最重要的信息往往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氛围、身体感觉和行动传递的。本节课将探讨潜意识沟通的机制,包括“投射性认同”作为一种原始的交流方式。学员将学习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灵敏的接收器,捕捉那些无法言说的创伤体验。课程还将讨论如何将这些非语言的感知转化为语言,帮助来访者象征化其原始体验,从而增强其心理化(Mentalization)能力。
想象这样一个咨询场景:来访者是一位文质彬彬的大学教授,他在咨询室里逻辑清晰地讲述着自己的一周生活,语句通顺,毫无语病,甚至带着某种理性的优越感。然而,作为咨询师的你,却感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种难以名状的困意席卷而来,甚至你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像是在泥沼中挣扎。你可能会责怪自己昨晚没睡好,或者午饭吃多了。
但如果我告诉你,这种“困意”并非生理性的疲劳,而是来访者正在向你“大喊”的信息呢?
在客体关系治疗,尤其是整合视角的临床工作中,最重要的信息往往不是通过语言(Verbal)传递的,而是通过氛围、身体感觉和行动传递的。这种现象,我们称之为潜意识沟通(Unconscious Communication)。当语言成为一种防御,沉默或身体感觉便成了真正的表达通道。本节课,我们将深入探讨咨询师如何作为一个“接收器”,去捕捉那些无法言说的创伤体验。
潜意识沟通是指在人际互动中,一方将无法用语言符号化(Symbolized)的心理内容(如强烈的情感、创伤记忆、原始冲动),通过非语言的途径“传递”给另一方,使另一方在不知不觉中体验到相同或互补的心理状态的过程。
在客体关系理论中,这一机制的核心往往与投射性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紧密相关。不同于仅仅将 unwanted 情感扔出去的“投射”,投射性认同是一个人际互动的过程:
这一领域的理论发展经历了从“单人心理学”到“双人心理学”的演变:
要理解咨询师如何接收非语言信息,我们需要借用比昂和奥格登的框架来解析这一微观过程。
对于前语言期(Pre-verbal)的创伤,来访者没有词汇来描述。这些记忆存储在身体里(正如Bessel van der Kolk所言“身体从未忘记”)。当这些创伤被激活时,咨询师可能会出现强烈的生理反应:
比昂认为,未经处理的原始感官印象是“贝塔元素”。它们不能被思考,只能被排出。在咨询中,来访者可能会用大量的细节、琐碎的抱怨或某种特定的语调“轰炸”咨询师。咨询师感到的困惑、混乱或无法思考,正是因为接收了太多的贝塔元素。此时,咨询师的任务不是立即解释,而是耐受(Contain)这种混乱。
奥格登强调咨询师的“遐想”能力。在咨询中,咨询师脑海里突然冒出的看似无关的念头、画面或旋律,往往不是走神,而是潜意识沟通的产物。例如,听着来访者讲婚姻,咨询师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独自行走的小孩。这个画面可能精准地捕捉了来访者当下的核心情感状态——孤立无援。
“咨询师必须允许自己变得‘稍微’精神错乱一点,以便进入来访者的疯狂世界,然后再找路回来。” —— 这一观点呼应了温尼科特关于治疗师使用自身体验的重要性。
案例背景: 来访者:李娜,28岁,数据分析师。因“生活缺乏意义感、长期轻度抑郁”求助。她外表整洁,说话条理分明,总是准时到达,从不缺席。
咨询师视角(接收): 在连续三个月的咨询中,咨询师感到一种难以抵抗的“死寂感”。每当李娜开始讲述她的一周(通常是关于工作细节、同事的闲聊,内容非常具体但缺乏情感色彩),咨询师就感到大脑缺氧,甚至需要掐自己的大腿来保持清醒。咨询师最初感到内疚,认为自己不够专业,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对李娜感到厌烦。
动力学分析(解码): 利用客体关系理论整合视角,我们不把咨询师的困倦看作错误,而看作信息。 1. 投射性认同:李娜的内在客体关系中,存在一个“死去的母亲”或“抑郁的母亲”(参考安德烈·格林的理论)。为了与这个冷漠、无回应的母亲连接,李娜学会了压抑自己的生命力(活力),让自己变得像机器一样。 2. 功能性分裂:李娜将自己内心那部分“渴望被看见但又绝望”的婴儿部分解离了,并投射给了咨询师。她在用枯燥的语言“催眠”咨询师,让咨询师体验她作为一个婴儿时面对抑郁母亲时的感觉——想睡去,因为醒着太痛苦,且无人回应。 3. 潜意识沟通:这种困倦是李娜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哀伤。她在说:“看,这就是我的世界,一片死寂,没有人能活下来。”
介入策略: 咨询师没有强行打起精神或指责自己,而是尝试将这种感觉代谢(Metabolize)。在适当的时机,咨询师说:“李娜,我注意到当你提到这周的工作时,虽然事情很多,但这里的空气似乎变得非常稀薄、沉重,让人感觉像是快要睡着了一样。我在想,这是否也是你内心某种感觉的写照?好像保持活力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 李娜愣住了,随后眼泪涌出。她说她从小觉得家里像停尸房,母亲整天躺在床上不说话,她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发出声音吵醒母亲。
潜意识沟通是客体关系治疗中最迷人也最艰难的部分。它要求咨询师不仅是用大脑工作,而是用整个身心(Body and Mind)去参与。我们将自己借给来访者,作为他们破碎心灵的临时容器。通过我们的消化和理解,那些可怕的、不可言说的噩梦,最终变成了可以被讲述的故事。
思考题:回顾你最近的一次人际互动(不限于咨询),是否有那么一刻,你体验到了一种与当时对话内容完全不符的强烈情绪?那可能是什么被投射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