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课深入解析本杰明提出的“做者与受者”互补关系模式。这是治疗僵局中常见的形态:一方完全主动(做者),另一方完全被动(受者),双方都失去了心理灵活性。课程将指导学员识别治疗中何时陷入了这种僵化的互补性(例如咨询师拼命想以此拯救,来访者拼命抗拒)。学员将学习如何通过觉察并退出这种互补角色,恢复双方的主体性,使治疗关系重新流动起来,避免重复来访者早期的创伤性关系剧本。
想象一下这样的咨询场景:你作为咨询师,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拼命想要拯救落水者的救生员。你抛出在这个流派里学到的所有“救生圈”——共情、解释、建议,但来访者似乎完全无动于衷,甚至像块石头一样继续下沉。你越是努力(Doer),来访者显得越是被动和无助(Done-to)。
或者,情况完全反过来。来访者不断地指责你的无能,“你根本帮不了我”,“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很受伤”。你感觉自己被钉在耻辱柱上,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承受攻击(Done-to),而来访者似乎变成了那个拥有全部权力的审判者(Doer)。
这种令人窒息、僵化、似乎只有一方在“做”,另一方在“受”的状态,就是当代关系精神分析中著名的“做者与受者”(Doer and Done-to)动力学。这并非咨询的失败,而是通往深层疗愈的必经之路——只要我们能识别并从这种僵局中突围。
“做者与受者”(Doer and Done-to)是当代关系精神分析学家杰西卡·本杰明(Jessica Benjamin)提出的核心概念。它描述的是一种互主体性(Intersubjectivity)崩溃的特定心理状态。
在健康的互动中,双方都是主体,能够互相承认(Mutual Recognition),这被称为“第三地带”(Thirdness)。但在“做者与受者”的模式中,这种三角空间坍塌了,关系退化为一种僵化的互补性(Complementarity):
关键在于,这种角色是可以互换的(reversible),但在任何一个特定时刻,双方都被锁定在这一二元对立中,无法跳出来思考正在发生什么。
这一概念由杰西卡·本杰明(Jessica Benjamin)在20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系统阐述,主要见于她的著作《他者的阴影》(Shadow of the Other, 1998)及后续关于“承认”(Recognition)的论文中。
本杰明深受黑格尔“主奴辩证法”和温尼科特“过渡空间”理论的影响。她挑战了传统精神分析(特别是经典驱力理论)中的单人心理学视角。她认为,人类心理发展的核心挑战不仅是分离个体化,更是如何承认另一个主体(Recognizing the Other)。当这种承认失败时,我们就退回到了施虐与受虐的原始动力中,也就是“做者与受者”的原型。
为了理解“做者与受者”,我们必须先理解它的对立面——“第三地带”(Thirdness)。
“第三地带”是一个心理空间,在这里,我和你都能保持各自的观点,同时又能连接在一起。我们可以谈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在创伤性重演或激烈的移情/反移情中,这个空间会崩溃。此时,关系退化为一种只能容纳“一个主体”的状态:
“在这个房间里,只能有一个人的现实是真实的。”
在这种状态下,如果你是对的,我就是错的;如果你是受害者,我就是施害者;如果你是清醒的,我就是疯癫的。这种分裂(Splitting)机制保护了自我免受混乱的侵袭,但也扼杀了关系的生命力。
这种关系模式之所以难以打破,是因为它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对于治疗师来说,扮演“全能的拯救者”(Doer)可以防御自己的无助感;对于来访者来说,扮演“无辜的受害者”(Done-to)可以避免承担改变的责任。双方合谋(Collusion)维持这种僵局,虽然痛苦,但却熟悉且“安全”。
从克莱因学派的角度看,这也是投射性认同的极致表现。来访者将无法消化的“无助感”投射给咨询师(让咨询师感到Done-to),或者将严厉的“超我”投射给咨询师(让咨询师变成严厉的Doer)。本杰明的贡献在于,她不只把这看作来访者的病理,而是看作双方共同参与的舞蹈。
本杰明区分了屈服(Submission)和投降(Surrender):
案例背景:
来访者:林先生,35岁,企业中层,因长期抑郁和人际关系疏离求助。他理智化防御极强,总是用一种冷漠、分析的口吻谈论自己的痛苦。
咨询师:张老师,资深动力学取向咨询师,平时风格温和包容。
在第15次咨询中,张老师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过去的几次里,无论张老师做什么解释,林先生都回应:“嗯,这听起来在理论上是对的,但我没感觉。”
张老师开始焦虑,觉得自己没帮到他。于是,张老师开始变得更加主动(进入Doer角色),试图挖掘林先生的童年创伤,提供更深刻的洞察。张老师说得越多,林先生越沉默,最后林先生冷冷地说:“你今天好像很急着想证明什么。”
那一刻,张老师感到一阵羞耻和愤怒(瞬间转变为Done-to),觉得自己被来访者羞辱了。
杰西卡·本杰明的“做者与受者”理论提醒我们,心理治疗(以及所有深刻的人际关系)不仅仅是技术操作,更是一场关于承认的斗争与和解。当我们能够从僵化的二元对立中幸存下来,承认彼此都是有缺陷但真实的主体时,真正的疗愈就发生了。
思考题: 回想一段你感到特别无力或特别愤怒的人际关系,你当时是在扮演“做者”还是“受者”?如果当时你能“投降”于那份无力感,而不是对抗它,情况会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