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课程介绍布朗伯格的“多重自我”模型。他认为人类心灵并非单一的统一体,而是由许多不同的自我状态组成的集合。健康意味着这些状态之间可以顺畅切换,而病理则是状态之间的隔离。学员将学习“站在空间之间”(Standing in the spaces)的技术,即同时保持与来访者不同自我状态的连接。课程将重点训练学员识别来访者自我状态的突然转换,并促进不同自我部分之间的对话与整合。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周一早上,你穿着笔挺的西装坐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冷静理性,是下属眼中的强力领导;周五晚上,你回到父母家,瞬间变回了那个渴望得到夸奖、听到批评会委屈得想哭的“孩子”;周六凌晨,你在酒吧里可能又变成了一个狂野、寻求刺激的冒险家。
当你在这些角色中切换时,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传统心理学,尤其是经典的自我心理学,倾向于告诉你:这其中一个是真的,其他的可能是面具、防御或退行。我们习惯于追求一个核心的、稳固的、统一的“自我”(Unitary Self)。如果这种统一性破裂了,我们通常称之为“分裂”或病态。
然而,当代关系精神分析的大师菲利普·布朗伯格(Philip Bromberg)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这种“多重性”才是心灵的常态。我们并不是单一的实体,而是一个由众多“自我状态”(Self-States)组成的议会。心理健康不在于消灭这些不同的声音以达成统一,而在于能否在这些声音之间建立沟通的桥梁。
今天,我们将深入布朗伯格的内心世界,学习如何在一个多重自我的心灵中“站在空间之间”(Standing in the Spaces)。
关键定义:
简单来说,健康的人就像一个优秀的团队管理者,知道团队里有性格迥异的成员(自我状态),并且能让他们协同工作,或者至少知道谁在什么时候接管了控制权。而心理病理状态,则是团队成员之间互不相识,甚至互相敌对,当一个人掌权时,完全遗忘了其他人的存在。
菲利普·布朗伯格(Philip Bromberg, 1931–2020)是当代关系精神分析学派中最具影响力的临床理论家之一。他的理论根植于人际精神分析(Interpersonal Psychoanalysis),特别是哈里·斯塔克·沙利文(Harry Stack Sullivan)的思想。
沙利文最早提出了“好我”(Good-Me)、“坏我”(Bad-Me)和“非我”(Not-Me)的概念,认为自我是为了缓解焦虑而在人际关系中构建的。布朗伯格继承并极大拓展了这一观点。他结合了神经科学、依恋理论和创伤研究,挑战了弗洛伊德学派以“压抑”(Repression)为核心的心灵模型。
在弗洛伊德的模型中,潜意识里隐藏的是被禁止的欲望;而在布朗伯格的模型中,潜意识(更准确地说是解离的部分)里隐藏的是无法被当前自我叙事所容纳的体验。他的经典著作《站在空间之间》(Standing in the Spaces, 1998)和《唤醒梦者》(Awakening the Dreamer, 2006)是这一领域的奠基之作。
布朗伯格指出,解离(Dissociation)是心灵的免疫系统。当一个人(特别是儿童)面临无法承受的情感冲击(如照顾者的虐待或严重忽视)时,心灵无法将这种恐怖体验整合进“我是被爱的”这个主流叙事中。为了生存,心灵将这段体验“打包”隔离出去,形成一个独立的自我状态。
这个被隔离的状态并没有消失,它拥有自己的记忆和反应模式。当类似的情境再次出现时,这个状态会瞬间“接管”(Take over)身体,而原本的主流自我则会暂时“离线”。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也是理解布朗伯格的核心:
因此,对于解离的来访者,传统的解释(Interpretation)往往无效,因为解释是给“观察型自我”听的,而处于解离状态的来访者可能根本无法调动那个观察自我。
布朗伯格的名言是:“健康是生活在不同现实之间的能力,而不是否认其中一个现实。”(Health is the ability to stand in the spaces between realities without losing any of them.)
治疗不是要消灭那个“受伤的孩子”或“愤怒的破坏者”,而是要修路。让“理性的成人”能看到“受伤的孩子”,并在那一刻依然保持存在。这种能同时容纳矛盾体验的能力,就是“站在空间之间”。
来访者: 艾伦,35岁,大型律所合伙人,以逻辑严密、雷厉风行著称。
主诉: 无法维持亲密关系。每当伴侣表现出一点点疏远,他就会陷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狂状态”,最终吓跑伴侣。
在咨询的前半年,艾伦表现得像他在法庭上一样完美。他理性地分析自己的童年(父亲严厉,母亲抑郁),谈吐优雅,对咨询师也非常客气。
转折点: 某次咨询,咨询师因为重感冒不得不临时取消会面。这是他们半年来的第一次中断。下一次见面时,艾伦迟到了10分钟。他走进咨询室,姿态完全变了——他缩在沙发角里,眼神回避,声音低沉而破碎。
咨询师: “艾伦,我注意到你今天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上周的取消似乎对你影响很大。”
艾伦(突然愤怒地抬头,眼神冰冷): “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堵车。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花钱雇的一个服务员,你生病关我什么事?如果你不行,我可以换个更专业的。”
此时,那个“理性的律师”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因被抛弃而感到羞耻,进而转为狂怒攻击的“受伤野兽”。
在这个时刻,艾伦并没有在“撒谎”或“防御”。实际上,此时此刻的他,就是那个愤怒的自我状态。那个“理性的律师”状态已经被解离出去了。如果咨询师此时试图用逻辑和他辩论(“我生病是不可抗力”),或者解释(“你在移情”),就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因为能听懂逻辑的那个艾伦不在场。
这是一个典型的解离性重演(Enactment)。咨询师的缺席触发了艾伦早年被母亲情感抛弃的创伤性记忆。为了不体验那种毁灭性的无助感(创伤性自我状态),他瞬间切换到了一个全能的、贬低他人的攻击性自我状态(保护性自我状态)。
治疗干预: 咨询师没有辩解,也没有反击。他尝试“站在空间之间”。 咨询师说:“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这里的空气都冻结了。我感觉到了你的愤怒,同时也感觉到,好像那个一直以来和我工作的艾伦突然被推到门外去了,现在这里只有想要保护自己的你。”
这句话试图同时对两个部分说话:承认当下的愤怒(确认当前状态),同时呼唤那个消失的理性自我(建立桥梁)。布朗伯格称之为“安全的惊奇”(Safe Surprises)——提供一种新的关系体验,让来访者意识到,即使在这个愤怒的状态下,关系也没有断裂,咨询师依然“活着”且在场。
菲利普·布朗伯格教导我们,心灵的完整性不在于拥有一个单一的、无缝的自我,而在于能够真诚地拥抱我们自身的复杂性。治疗的艺术,就是帮助来访者(以及我们自己)从“非此即彼”的隔离状态,走向“既是又是”的丰富体验。
留给你的思考: 回想最近一次你情绪失控或表现得“不像自己”的经历。那个接管你的“自我状态”大概几岁?它在试图保护你免受什么伤害?如果现在的你能穿越回去,会对那个状态下的自己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