趣聊动植物的“变态心理”
有看我前面文章的朋友,知道我们从“身体是否被微生物控制”出发,经历了一场跨越心理、生理与自然界的探索。核心还是围绕我们的欲望、情绪与吸引力,真的是自由意志的产物吗?
对此,我分别阐述了四个观念:
体内的控制论,我们体内99%的基因指令来自微生物。它们通过“肠-脑轴”操纵食欲、生产90%的血清素决定情绪,甚至交换肠道菌就能改写小鼠的性格与胆量;欲望的双重根源,性欲不仅受体内精子积累的生理压力调控,更被微生物帝国对性激素的“回收再激活”所左右,菌群失衡直接导致欲望减退;吸引力的真相,“性爱对象的磁场”本质是基因素描——我们用嗅觉识别对方MHC基因的差异度,下意识寻找能优化后代免疫系统的最佳搭档;变态”的荒野,人类眼中“变态”的性欲倒错。
从肠道菌群到海豚的自慰工具,所谓“失控”的欲望,不过是亿万年来写在基因与共生体里的古老生存契约。我们,是行走的超级生物体。
最后,我们聊聊在大自然的变态现象。在自然界中,变态却是常态。生物学意义上的“变态”,和我们刚刚聊的人类心理学上的“变态”,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同一个词把两件事巧妙地勾连起来,但在科学上,生物学的“变态”是一个毫无贬义、甚至充满奇迹的词汇,它的英文是metamorphosis,意为“改变形态”。所以,当我们问动植物有没有“变态”时,其实是在问:它们会不会在生命历程中,来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重塑?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衡量,那自然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态”剧场,每天都在上演着比卡夫卡的《变形记》更离奇的剧目。
最经典的“变态”大师,当属我们熟悉的毛毛虫变成蝴蝶。这不仅仅是长出一对翅膀那么简单。在那个悬挂的蛹里,毛毛虫的身体会发生一场骇人的“自溶”——它的大部分器官、组织,会先溶解成一锅富含营养的“细胞汤”。然后,一些在幼虫时期就潜伏着的、被称为“成虫盘”的细胞团,开始利用这锅汤作为养料,像3D打印一样,精确地重建出蝴蝶的翅膀、长腿、复眼和卷曲的口器。它完全摧毁了一个爬行的、贪食的消化机器,重建了一个飞翔的、为爱而生的繁殖精灵。这本质上是一个生物,拥有两套完全不同的生命蓝图,这“变态”得何其彻底。
但这仅仅是完全变态昆虫的故事。在植物界,这种变形同样令人瞠目。一个土豆,我们吃的部位是它在地下的块茎,这本身就是一种变态。但更绝的是,一株土豆植株上,可以同时进行地下和地上的两种“生育”。在地面上,它会像所有正常植物一样开花、授粉,结出看起来像小番茄的果实。然而,这些果实含有剧毒的龙葵碱,绝对不能吃。与此同时,在地下,它的茎却在悄悄进行另一套无性繁殖计划——长出富含淀粉的块茎。同一个生命体,同时采用两套生殖策略,一套有性但剧毒,一套无性却营养,将生存的“变态”智慧发挥到了极致。
更令人拍案的是蘑菇。我们吃的蘑菇本身,只是真菌庞大地下网络短暂浮出水面的生殖器。当夏季的一场雷雨过后,随着一声雷鸣,埋藏在地下的菌丝网络仿佛接到了某种神圣的命令,在短短几小时内迅速吸水膨胀,从土里钻出地面,撑开菌伞,并在伞褶下孕育数十亿计的孢子。完成这一切后,它便迅速融化、凋亡。它的一生,99%的时间都是一张匍匐在地下的网,而最后的几个小时,则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完成一次壮观的、为了繁殖的形态大爆炸。
但如果回到我们关于“性”的讨论语境里,自然界的“变态”就不只是变形了,而是那些偏离了“正常”繁衍模式、在人类看来极其诡异的性策略。在这方面,动植物界的手段,足以让人类的任何性欲倒错相形见绌。
比如,我们熟悉的《海底总动员》里的小丑鱼尼莫,它的家族就是一场流动的性别盛宴。一个海葵里,住着一只体型最大的雌性作为王后,和一只次大的、有繁殖能力的雄性作为她的丈夫,以及其他几只没有繁殖能力的普通雄性。当雌性王后死去,她的丈夫并不会再去找一条雌鱼。相反,它会在短时间内,从基因到生理,经历一场不可逆的性别转变,变成新的雌性王后。而原来排位第三的普通雄性,则会晋升为具有繁殖能力的丈夫。也就是说,尼莫的父亲,在母亲死后,会变成尼莫的新妈妈。这种“程序化”的性别逆转,是对固定性别概念最彻底的颠覆。
而一种叫藤壶的海洋节肢动物,则将性器官的“变态”推向了极致。它们是雌雄同体的,固着在岩石上不能移动。那么,如何与远处的邻居交配呢?答案很简单:长出世界上最长的阴茎——相对于身体比例而言。有些藤壶的阴茎长度,可以达到其体壳直径的8倍。它们像操纵着一根长长的探针或吊臂,在潮汐的起伏中,去摸索、探寻周围的邻居,逐一给它们授精。在藤壶的世界里,性别、距离、固定位置的障碍,都被一根“变态”长的器官轻易化解。
如果说这些还是服务于繁衍的“正途”,那么海豚的行为则完全进入了另一个灰色地带。海豚是出了名的性欲旺盛且极具创造性的动物,它们的性行为中,有极大一部分与繁殖完全无关,纯粹是为了快感或社交。它们会使用任何可能的“工具”来辅助自慰。最著名的案例是,海豚有时会抓一条鱼,将活鱼的头部咬掉,然后利用剩下的、管状的鱼身作为飞机杯套在自己的生殖器上。这是被科学家记录在案的、利用其他物种身体进行非繁殖性愉悦的行为。如果按人类的标准,这几乎是连环杀手与性欲倒错的结合体。
所以,当我们将目光从人类内心那个纠结、羞耻的角落,转向广阔的自然界时,会发现“变态”这个词顿时失去了它所有的负面重量。它变成了一种对生命极致可塑性的礼赞,是生存和繁衍策略在亿万年的进化中,不断打破常规、不断重塑自身形态与规则的宏伟史诗。动植物不仅“变态”,它们“变态”得如此坦荡、如此精妙、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我们人类的那些内心的隐秘欲望,在它们面前,反而显得有些拘谨和想象力不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