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什么会有“变态”的想法?】
这里将触碰到了人类心理光谱中较为幽暗的一隅。
在阅读这篇文章之前,我强烈建议你读我前面的两篇文章《我是谁?谁在控制健康、情绪和欲望》和《为什么是她(他)?爱恋对象的选择》,都是从同一个逻辑下来的。
首先,我们需要把“变态”这个词从道德审判席上暂时请下来,因为它在日常语境中太像一个沉甸甸的罪名了。在心理学和性学的专业领域,更中立的术语是性欲倒错或非典型性唤起。它指的是,一个人持续地、强烈地依赖于某些非常规的对象、行为或情境来获得性唤起。
那么,为什么这些想法会出现在我们的大脑里?这并非一个单一答案,而是多条线索交织成的复杂网络。
1. 程序的错接,大脑的“学习”出了偏差
这是目前最主流的解释模型之一。我们的大脑,尤其是性唤起系统,在生命的早期就像一张白纸,在等待刻下“什么能让我兴奋”的程序。
例如,偶然间,一个非常规的刺激(比如一双鞋、某种材质)与性唤起或高潮同时发生。如果这种配对反复出现,大脑就可能建立起一条专属的神经通路。就好比一个程序员在写代码时,不小心把“点击播放音乐”和“打开计算器”这两个指令错误地连接起来了。从此以后,只要一点击计算器,音乐就响了。这个“变态”的想法,就是大脑里那段被误接的程序在自动运行。2013年《性研究杂志》的一项研究,便通过“鞋”的例子阐述了恋物癖形成的条件反射模型。
性印刻,这个概念源自习性学,由诺贝尔奖得主康拉德·洛伦兹提出。他让刚出壳的小鸭子把自己当成了妈妈。在人类的性心理发展中,也存在一个类似的敏感期。我们可能会对童年或青春期早期,那些与强烈性觉醒初次绑定在一起的对象或情境,产生深刻的“印刻”。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某些人的性欲倒错对象,会指向那个时期接触到的特定物品。
2. 心理的防御,欲望的“转置”与“仪式化”
精神分析的视角认为,性欲倒错是一种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它不是简单的程序错误,而是内心冲突的解决方案。
将创伤转化为快感:一个在童年遭受过暴力的人,成年后可能会对施虐或受虐产生强烈的兴趣。这背后是一种无意识的努力:通过仪式化地重演创伤情境,但这次,剧本和时间由“我”来掌控。“我被父亲殴打”的无力感和屈辱感,被反转和置换成“我和强大的伴侣在规则内进行的、能给我带来快感的‘疼痛游戏’”,以此来驯服和掌控那个从未被消化的恐惧。弗洛伊德在《性欲三论》中便触及了这一核心,他认为倒错是压抑的性冲动通过变形来表达自己。
对于恋物癖,另一种解释是,这是男性无意识中化解“阉割焦虑”的一种方式。当男孩意外发现女性没有阴茎时,会产生巨大的恐惧。恋物对象(比如高跟鞋、皮靴)就成了女性“缺失的阴茎”的象征,通过把焦虑的源头变成一个能带来快感的崇拜物,恐惧就被魔法般地消除了。
3. 神经的图谱:大脑的“接线图”本就如此
现代神经科学试图在更底层的物理层面寻找答案。
脑成像研究发现,恋物癖者在看到能引发他们性欲的物体时,大脑中处理视觉、物体识别和性奖励的脑区,其激活和连接模式与常人不同。这暗示着,在他们的大脑地图里,从“看到高跟鞋”到“产生性欲”之间,存在着一条比常人宽阔得多的高速公路。
一些临床案例表明,部分颞叶癫痫患者会在发作时或发作后体验到强烈的、非典型的性感觉,甚至发展出特定的性欲倒错。这强烈提示,颞叶——这个负责处理情绪、记忆和复杂感觉的脑区——的异常放电,可以直接“制造”出这些非典型的欲望。
4. 从微生物帝国到“变态”想法:一个缺失的拼图
目前,没有任何直接、可靠的证据表明肠道微生物会导致特定的性欲倒错。但是,我们不妨设计一个思考的背景框架:
我们已经知道,菌群通过肠-脑轴能调节血清素、多巴胺,从而影响我们整体的冲动性、焦虑水平和奖赏敏感度。一个失衡的、能引发强烈焦虑的菌群,会不会让一个人更容易依赖一种刻板、仪式化的性行为来缓解焦虑?这是一个假设。
微生物帝国塑造了我们对“恶心”和“愉悦”的基础感觉。当这种基础感觉在早期发育中被某些特殊经历扭曲时,可能会影响到性心理发展的走向。
但必须强调的是,这只是一个遥远的背景音。将“变态”想法归因于微生物,就像把一部电影的情节归因于电影院里的空气一样,忽略了导演、剧本和演员这些核心要素。
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是:有“变态”的想法,不等于是一个“变态”的人。一项2014年发表于《性医学杂志》、基于近千名加拿大成年人的研究发现,受访者中表示有过至少一种性欲倒错幻想或行为的人占比相当可观。这说明,非典型性幻想并非极少数人的异常,它在人群中的分布比我们想象的要宽广。
想法本身是无罪的,它是一个复杂大脑运行过程中偶尔闪现的副产品。只有当一个人无法控制地将这些想法付诸行动,且对他人造成伤害时,它才成为一个需要法律和道德介入的问题。将想法病理化本身,才是对人性复杂性的一种粗暴否定。
下一篇我跟大家一起探讨如何消除我们的“变态”想法,敬请关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