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庸置疑,法律意义上过了18岁就进入了成年人,社会意义上青少年大学毕业,开始参加工作,有了各种各样的名片和头衔,好像就进入了成年期。
但我时常在想,生理上表面上成了年,就真的成年了吗?我们就成熟了吗?答案往往是否定的。
抛开那些社交面具,深入每个人的心理世界或者亲密关系,会发现一个令人深思的事实——很多的内在心智,其实仍是一个未满18岁的儿童或青少年,甚至是婴儿在掌控着一副成年人的躯体。
心理学家武志红就曾经用一本《巨婴国》来剖析过成年人的内心:
那些文化的、自恋的、共生的关系透露出成年世界的“真相”,其实并不像我们孩子看到的那样“强大”,往往隐藏着的是“假大人”的本质,这些人以为拥有了地位、能力、金钱就是成年了,并且终其一生都在追求那些表面看起来很“辉煌耀眼”的东西。
“假大人”们来到心理咨询室,会频繁因为“为什么我总是遇到糟糕的伴侣”、“为什么我事业成功却感受不到快乐”、“为什么我总是控制不住地对家人发火”而前来求助。而所有这些困惑背后,有一颗尚未发育成熟、缺乏足够弹性与反思能力的心灵。
🔍 而那些不成熟心智的背后,通常概括以下几种典型的表现:
1. 依赖于外界的地位与关系。
我们不难看见,很多人的自我价值感完全依赖于外挂的“附属物”或“勋章”,比如高高在上的权力地位、头衔、职位、工作,有时候是通过寻找“拿得出手”的另一半来抬高自己的价值,然后依附于这些内容存在。一旦失去这些外在的粘黏,他们便很快陷入空虚与自恋性暴怒。
这背后的逻辑是“我不是因为我本身而有价值,而是因为我拥有什么而有价值”。
这让我想起看似高高在上的职位,求的不过是被人尊重的底层需要,那些位置会赋予你某些“力量”,但当你退下来的那一刻,接踵而至的就会是巨大的失落感,除非你的内心富足便不会因为外物的失去而感到崩溃。
2. “全能自大”的幻想
心智不成熟的人往往残留着婴儿期的“全能控制”感,他们潜意识里认为,“只要我足够愤怒,世界就应该听我的”、“只要我表现得完美,别人就会接受我”,当现实不如意的时候,就容易陷入偏执的指责,或是对自我或是对他人。
不难发现,很多人会幻想别人的意图与思想,“认为对方肯定有这个那个意思”、“怀疑对方有不好的动机”,这些人在与他人的互动沟通中,会发现别人的意见是无法进入他的认知和体验,他坚持以自我为蓝本在解读这个世界,以自己的需要揣度别人的心思。
好的是,他可以保持这种“幻想”,拒绝不舒服的感受;但代价是,将失去与他人和世界的真实联结。
3. “空心”的假自体
他们非常擅长顺从与适应社会规则,往往会活成教科书般的“好学生”、“好大人”,但这种适应并非处于成熟的判断,而是恐惧被抛弃的底层需求。
他们用压抑真实的感受,塑造了一个看起来“强大”的外壳,内心却很荒芜。因为能促进发展的学习,往往是通过经验的发生,而非知识的简单累积。
我在实践工作中常常遇到很会“学习”的来访,他们通常会不断地、甚至是贪婪地攫取所谓的“知识经验”,为的是让自己看起来聪明一些、成熟一些。
而这些知识,无外乎是他人的经验或领悟,这会让我的脑海里跑过“拿来主义”这个词,他们的困境在于不愿意面对自己真实的欲望,假装成年资深的聪明人物,无法忍受自己的“不懂”。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越“成功”,越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无意义感”。
✨ 那么,何为成熟?
精神分析理论认为是我们讨论成人与成熟的概念时,用“心智状态”而非“发展阶段”是加以思考是在适当不过了。
也就是说,是心智的成熟让我们走向成人,而时间带来的皱纹与地位赋予的权力,从未必然导向心智的成熟。
心智的成熟在于个人承受强烈情绪的能力,以及在发现具有思考与反思能力的外在和内在人物并和其建立关系后,能对精神痛楚思考与反思的程度。它往往包含以下三种核心能力:
1. 与经验产生联结的反思能力
它指的是:当一件事情发生时,成熟的人不仅能够感受到情绪(如愤怒),还能跳出自身,去思考“我为什么愤怒”、“对方刚才的行为是不是另有隐情”的能力。
比如孩子叛逆,不成熟的父母可能立刻感到被冒犯而暴怒,但具有反思能力的父母会想:“孩子是想通过叛逆来向我表达什么,是不是他需要我看见他的需要?”
成熟的伴侣,在关系力遇到困难不是相互指责,更不是回避沟通,而是通过这件事情讨论彼此的关系或需要。
关系中的关键元素,不在于“好”与“坏”,而在于不论经验的好坏,双方仍可以与这些经验产生联结并赋予意义的能力。
2. 能够承受情绪的能力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成熟的心智并非没有痛苦,而是有与痛苦待在一起,忍受负面情绪的能力。
那些看起来资深的“假大人”,恐怕最擅长的就是回避痛苦、消灭负面情绪,装出一副积极向上的完美人生。但是,人生真的可能完美吗?
当遭遇事业、感情上的失败,当面对人生的悲欢离合,成熟的大人不会急于通过酗酒、投入工作中、转移注意力来消解痛苦,他们允许自己哀伤,允许不舒服的感觉在身体里流动,然后与这些负面情绪待在一起,产生从这个事件中获得的经验,他们借此消化情绪,而不是消灭情绪。
因为他们相信这种情绪终将过去,且不会被它们杀死。这种对情绪的耐受力,让他们能够面对真实的残缺世界。
3. 放弃幻想、接受真实世界的能力
成熟最重要的一步是向“现实”投降——承认自己并非无所不能,承认父母并非完美无缺,承认生活充满了随机与不公。
放弃“我注定是不平凡”的幻想、放弃“我必须被所有人喜欢”的期待、放弃“只要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的执念,放弃理想化与自恋的欲望……
这往往也是最艰难的一步,因为终究我们将会发现,现实与自我的欲望就是相差甚远,而我们不得不接受它真实的样子。
而产生这些认知的同时,我们会产生巨大的哀伤,进而发展出“哀悼”的能力。
就如婴儿长大一样,他必须接受母亲同时既满足又不能完全满足他,接受他人与世界同时存在“好”和“坏”,然后发展出处理痛苦与快乐的能力,这种能力是协调爱与失落的能力,是在寻找生命里的平衡点……
✨ 这种成熟的心智模式从何而来?
精神分析家比昂认为,心智模型的形成根植于婴儿与母亲的互动,取决于母婴之间的沟通质量,这为婴儿原来混杂着冲突与混乱的感觉提供了初期雏形。
婴儿的内在经验需要依靠外在客体帮他整合,而母亲的能力协助婴儿了解其感受,他才能理解自己的感觉。如果母亲能够沉思,用一种平和、好奇的态度去感受婴儿发生了什么,她就在帮婴儿建立成熟的心智雏形。
这种沉思能力体现在母亲能够将婴儿无法承受的“排泄物”(糟糕的情绪)吸纳进自己的内心消化,然后再通过温柔、平稳的语气返还给婴儿。
例如,孩子因打针感受到很疼,母亲抱着他说:“哦,宝贝很疼,打针吓到你了,妈妈知道你很难受。”这时,母亲帮孩子梳理了情绪,赋予了这个混沌的痛苦以“意义”,孩子就学会了用象征来承载痛苦。
如果母亲本身心智就不成熟,她可能会比孩子更焦虑慌张,那么孩子的痛苦就不会被转化,这种无法被思考的创伤留在身体里,成为日后无法控制的情绪按钮。
因此,一个孩子能否发展出反思与承受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主要“养育者”是否拥有足够成熟的心智状态,他能否看见孩子,而非只看见自己。
当然,如果母亲或主要养育者没有成熟的心智,当下之路,就是在“涵容”中补课,因为人格的发展不像身体机能,它是终身的。
在一个可以消化情绪与涵容情绪的环境里——无论是安全的咨访关系,还是遇到了一个心智成熟的爱人或挚友,又或是加入了一个足够好的社群——我们都可以重新学习和成长。
这种环境就像是一个新版本的母亲,它不会评判你的情绪,而是帮你理解情绪背后的恐惧;它不会迎合你的全能自大,但在你幻想破灭时,能稳稳地接受你的绝望。
在这里,你可以慢慢地练习,当情绪来的时候,不着急行动,而是尝试用语言向信任的人描述那种感觉。
当你在这样的互动中反复体验到“即使我有糟糕的一面,我依然被接纳”,你内心的容量就变大了。心智功能就是这样持续发展的——不断地体验、反思,然后成长。
生理上的成年只是拿到了剧场的入场券,而心智的成年才是好戏的开端。
当你开始不再为了赢得掌声而活,当你能够坦然凝视自己的阴影,当你面对世界的无常依然能保持思考,你才真正踏上了“成年”之路。
请记住,心灵的成长并不止步于成年,它是一辈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