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绪福斯是个神话故事里的人物,因为得罪了宙斯,被罚永远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每次巨石接近山顶时都会滚落山底。
是加缪的作品把西绪福斯塑造成了反抗命运的荒诞英雄。尽管苦役没有尽头,反抗也毫无意义,但这种斗争本身可以充实人的心灵。
每个作家对西绪福斯的困境都有不同程度的认识。在克尔凯郭尔看来,西绪福斯恰恰是在最专注、几乎要成功的时候,被一点点外在情况给绊倒了。
现代人有着跟西绪福斯同等荒诞的命运。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事抱有强烈的信念,以为凡事都能按自己的意愿发展,只要努力就会有好结果。
他们常说:“等我赚到足够多的钱生活就会好啦、等孩子长大我就不再需要那么劳累了、等我变得足够优秀,我就会真正接纳自己……”(在心理学中,这被称为
“到达谬误”)
但现实不按常理出牌。在他们自我感觉最好的时候,某种糟糕的外在环境瞬间就改变了一切。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生活被毁了,巨石倒下,努力白费。
我们常误以为,只要达到某个特定目标,就能获得持久的幸福。然而,只要深陷这种思维,终点线就会不断后退。 一个目标刚被跨越,下一个目标便已矗立。
更残酷的是,在这条永无止境的追逐之路上,总有一些微不足道的糟糕变故,随时准备将我们倾注心血的一切瞬间颠覆。
面对这种深层的脆弱与徒劳,一条核心的破局路径,是回到那个最古老也最艰难的哲学命题:认识你自己。
只有认识自己,内在地理解自身,做到心理上的分化与独立,才能建立起核心的自我认同。
这样,我们才不会在变故降临时心理防线崩溃,而是能在无常中,辨认并坚守那个不可被剥夺的真实自我。
🌞 认识自己,就是内在地理解自身
“问题的关键在于寻找一种为我而在的真理,寻找一种我将为之生、为之死的观念。”
当一个22岁的年轻人在日记里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他就在思考这个深刻的哲学命题:认识你自己。
作为年轻人,他迫切想知道自己能够做的是什么,而不是只能学习前人的理论,停留在认知的层面。
那时候他的状态是,什么也不想干。他不想走路,因为觉得累;也不想躺下,因为躺着不动,终究还得爬起来。他既不想继续躺着,又没力气爬起来。他为此感到深深的存在性焦虑。
他觉得人在认识其他事物之前,首先要学会认识自己,就是内在地理解自身。只有当他看清了自己脚下这条路延伸的轨迹,他的人生才获得了安宁和意义。
后来怎么样,我们非常清楚。这位22岁的年轻人,就是克尔凯郭尔。他硬生生地把黑格尔那种宏大却冰冷的哲学体系拽回了地面,完成了一次重大的转向。
他就像个思想的游侠,喜欢探寻新领域,喜欢进入茂密的哲学丛林中冒险。这也是为什么,后来的心理学家和哲学家们会把他尊为存在主义的先驱。
那么,这位游侠在丛林深处到底发现了什么?他找到的,正是那些被宏大理论掩盖的、具体而微的个人痛楚。
不过,如果光说“内在理解自身”,听起来可能还是有点抽象。我们不妨顺着克尔凯郭尔的思路,把这个概念也彻底“拽回地面”,看一个极其具体的例子。
想象一个因为失恋而痛苦不堪的女孩,她只会埋怨别人抛弃了她。她想的是别人如果没抛弃她,她会有怎样的生活。
她对生活的态度是一直看着过去,倒退着行走的。别人想要跟她说话,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但是声音却是从她的背后传过来的。
而所谓的“内在理解自身”,就是要让她完成一次认知重评,转过身来。当她转过身,那些伤害和打击,就被她转移到了身后,成了真正的过去式。
她不再盯着别人,而是重新打量自己的处境,看清自己前方的路。她朝向了未来。她的人生,经由这一次转身,重新获得了意义。
认识自己,不是去弄明白别人为什么离开,而是从朝向别人到转过身来,看清自己要走的路。
🌿 认识自己,做到心理上分化与独立
在最初的生活中,实践生活的指导往往来自于父母的观念。他们认为是好的,就会要求子女也能做到同样的事。这一点也无可厚非。
有些时候,我不是不认同他们的想法,而是觉得那种观念在当今时代有点行不通了。很多荒诞的现象,越来越频繁地在否认这些观念本身在现实的有效性。
刺痛我的现实,让我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父母深信不疑的那些观念——
- 认为只要循规蹈矩就能安稳一生
- 只要听话就能避开风险
- 只要考上好大学未来就有保障
- 到了年龄就该结婚生子
——在复杂多变的现实面前,常常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屡屡失效。
还是在克尔凯郭尔的这篇日记里,他说:
“怀着不合时宜的焦虑,我努力避免与那些或许会对我产生巨大吸引力的现象靠得太近。”
忽然我就醒悟了。什么是“具有巨大吸引力的现象”?在我们的语境里,它就是父母所描绘的那条绝对正确的康庄大道,是社会主流灌输给我们的标准答案。
它们看起来太合理、太有吸引力了,以至于我们很容易一头扎进去,把全部的自我都押注在上面。
当一个人的自我认同是来自外界的评价和父母的期待时,他就会过得很不开心。他的情绪就像挂在别人门上的风铃,外界的风一吹,他就跟着乱响。 很多时候,他内心极度抗拒这种随波逐流,却又无能为力。
无论他与父母是否在物理上分别在两个地方,只要他还是任由别人的观念作为指导原则,依附别人,就没能做到心理上的独立。
靠得太近,就会失去自我。
所以认识自己,也意味着在心理上离开父母。只有做到精神上的分化与独立,才能建立起最核心的自我认同。
✨ 通过选择与承诺来确定自我认同
在心理学中,自我认同(自我同一性)不仅是对“我是谁”的确认,更是主体性稳定的内核。
但在存在主义心理学看来,这种认同不是静态的,而是在面对生存焦虑时,通过不断选择来维持的。这正是克尔凯郭尔22岁那篇日记带给我的启示。
他从认识自己开始,确定了一条以选择和承诺来构建自我认同的基本路线。
跟前文那种认为一切都按自己意愿发展的人是不同的,这种自我认同不会认为自己一定努力就能做成,而是接受了哪怕没有任何结果,但在内在地理解自身之后,依然决定要勇敢承担起迈出第一步的责任。
正是因为我的选择赋予了我承担责任的信念,而不是反过来抱着一切发展都能如我所愿的信念才做出了等待的选择。
这种自我认同,不建立在空洞的大道理上,也不靠依附任何外在的权威,而是通过“做什么”来确定的。
跟王阳明那种等着被发现,就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最后发现的那个圆满的、固定的、不生不灭的“良知”是完全不同的。
在心理学视角下,前者是一种 “本质主义的实体自我观”,而克尔凯郭尔提供的是一种 “存在主义的建构自我观”。
你选择为什么而活,甚至选择为此去承受怎样的痛苦,你才最终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认识自我的最终目的,是通过内在的精神行动,选择去“成为”什么样的人,并承担自己做选择的全部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