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被痛苦折磨之后,很多人才迎来真正的难题
来访者小周,名校硕士,在职场上业绩亮眼。在外人看来,他逻辑清晰、处事得体。
一年前他走进咨询室,源于一段重要感情的终结。
那段时间他躯体反应很重:整夜失眠,心慌心悸,脑海反复回放过往片段。一旦回想起自己在关系里的种种不足,巨大的羞耻便将他淹没,有种整个人碎裂开来的感受,甚至无力维持日常工作。
小周当时说:“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我什么都做不好。”
咨询中大量的工作,用来应对他反复出现的自体崩解。
每当羞耻袭来,自我价值彻底崩塌,优先承接这份解体的体验,帮他稳住当下。
大约四个多月之后,复查心理量表,焦虑、抑郁的得分明显回落。失眠消失,心慌很少发作,工作状态复原,社交也回归正常。
身边朋友劝他:“你已经走出来了,可以不用再做咨询了。”
小周自己也产生错觉,以为问题已然解决。
转折发生在一次部门会议。领导当众指出他方案的漏洞,言辞严厉。
走出会议室,熟悉的感受再度涌来。羞耻压得他喘不过气,自我否定不断盘旋,整整两天情绪低落,做事提不起精神。
坐在咨询室里,他满心困惑:
“量表都正常了,躯体的难受也没有了,为什么一次批评,我又垮掉?难道之前的努力都是假的?”
这里很容易混淆两件事。
量表有它不可替代的价值,它能够清晰记录失眠、焦虑、抑郁、躯体痛苦的起伏,可以看见一个人从社会功能近乎瘫痪,逐步过渡到能够正常生活。
但量表无法测量自体结构的稳固程度。
情绪风暴下的测评结果,只捕捉某一瞬间的主观感受,不等于心灵深层的真实状态。科胡特笔下的Z先生便是如此:智力与学业能力出众,第一轮分析之后,表层痛苦得到缓解,可是自尊内核的脆弱并未真正修复,若干年后旧有的模式再次重现,只能重新回到分析当中。
症状好转、社会功能恢复,只是内在成长的其中一个台阶,远不是终点。
内在的改变层层递进:
先是躯体痛苦消退,能够维系工作与基本社交;
而后情绪拥有弹性,遭遇挫败不再陷入长久的自我攻击;
再之后自体耐受慢慢增厚,依旧会受伤难过,却不会全盘否定自我价值。
心灵的成长并不是单向笔直的道路。旧日的脆弱不会彻底根除,只是不再占据主导。遭遇重大打击,依然会破碎。区别在于:从前崩解之后会长久困在碎片之中难以自救;经过一次次崩解、容纳、复原,复原的速度在提升,深陷痛苦的时间在缩短。修复与扰动,始终交织在一起。
小周又继续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
之后再遇到当众批评,内心依旧会难受、尴尬,却不再体会那种被羞耻碾碎的解体。他可以接纳自己的不适,事后依旧能够客观看待事情本身,不再全盘推翻自己。
创伤带来的毁灭性煎熬慢慢安顿,自体的耐受逐步建立。
就在这个阶段,另一重困惑浮现出来。这已经不属于早年伤害遗留的病理痛苦。即便创伤被安抚,人格耐受得以夯实,属于人本身固有的精神纠结,依旧会出现。
小周说:“我不再痛苦了。人情世故、人性利弊,我看得清清楚楚。
可看透之后该怎么生活?
凡事依靠理性权衡,日子会变得冰冷,缺少人情烟火;顺着世俗随波逐流,又明白那并不是内心认同的活法。
没有人伤害我,可心里始终悬着一块,落不下来。”
大众对心理咨询的固有印象,往往停留在“治病”:来访者带着伤痛,咨询师阅历更深、掌握答案,指点对方化解困境。
当病理层面的苦难渐渐淡去,咨询会进入另一重空间。
想起《天道》里丁元英五台山论道。
丁元英并无亟待修复的心理创伤,内心本就稳固。他上山,不是受苦的弱者向高人求取人生的标准答案。高僧未必比丁元英看得更为透彻。
他不是来宣泄普通的情绪烦恼,而是怀揣无解的精神两难。他需要一个具备承载力的场域,摊开内心的矛盾。矛盾未必就此消散,但挣扎被看见、被映照,内心便得以安放,求得一份心安。
长程咨询往后行进,常常会抵达这样的状态。
咨访关系不再简单划分成治疗者与病人。创伤议题偶尔还会浮现,但已经不再是工作的全部重心。双方趋于平等对话,一同面对人与生俱来的存在困境。
清醒如何与世俗共处;看透之后怎样安放自我;理性如何与血肉情感相融。
这些问题不存在标准答案,没有一劳永逸的解法。很多对话不会产出确定的结论,只是把那些无处言说的精神纠结充分展开。
这已经超越单纯处理创伤与早年关系的范畴,触碰人的存在本身。
心灵的生长不存在清晰割裂的边界。有的人还在处理创伤,便已经开始叩问存在;有的人思索生命意义之际,旧日的脆弱又会重新泛起。二者相互渗透,彼此缠绕。
并非所有人都能够踏入这份精神求索。
一部分人长久困于解体的痛苦,仅仅活下去便耗尽气力;
一部分人痛苦消散,生活安稳平和,就此结束咨询,已然十分珍贵;
还有人一生都行走在破碎与重建之间,不断打磨内心的耐受。
只有一部分人,生存层面的煎熬慢慢落幕,主体性得以舒展,走向向内不断的叩问。
量表可以如实记录躯体缓解、社会功能恢复、情绪趋于稳定,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疗愈成果。
但它丈量不出存在层面内心的拉扯,也丈量不到一份心安。
修复创伤,夯实自体,是心灵极为重要的成长,却不是内在生命的完成。
长程咨询独有的价值,就在于提供一处如同五台山论道一般的精神容器。
不求消除苦难,不求化解全部矛盾,也不给予标准答案。
只是留出一方空间,安放那些无解的精神挣扎,允许生命继续自由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