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供我吃穿，供我读书，从不在物质上亏待我。爸爸会说“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妈妈会说“我什么都给你了”。可是每当我试图靠近他们，想说说心里话的时候，爸爸总是把话题绕回他的期待上——你该选这个专业，你该做那份工作，你该成为那样的人。而妈妈，她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不回应，不追问，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伸手去够她，够不到。
有一段时间，我非常痛苦。我反复问自己：他们到底在爱不爱我？如果爱，为什么我感受不到？如果不爱，那我又算什么？这种追问像一个无底洞，我越靠近，越往下坠。我翻来覆去地回忆童年，搜刮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到“他们其实是爱我的”的证据，又不断被新的失望推翻。我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拼命敲门，门后始终沉默。
直到有一天，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们不是不爱我，他们只是不知道如何爱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哭了。但那不是委屈的哭，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因为我忽然看见了另一件事：我的父亲，他也曾是一个被期待压弯了腰的孩子。他的父亲——我的爷爷——大概也从未问过他“你想要什么”。他只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因为他只学会了这一种爱的语言。他把期待强加在我身上，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期待就是爱最郑重的表达。而我的母亲，她情感淡漠，不知道如何拥抱一个哭泣的孩子，是因为她小时候哭泣的时候，也没有人蹲下来，好好看过她的脸。
他们不是不爱我。他们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在用自己仅有的、笨拙的、甚至是错误的方式，试图去爱另一个人。他们给我的爱，不是满的，是有限的。像一杯水，他们自己也渴着，却还是递了过来。
这个领悟并没有立刻让我变得快乐。它没有那么神奇。但它松动了那个我执着了很多年的问题。我不再问“他们爱不爱我”了。因为这个问题问错了。真正的问题是：我能不能接受，他们给我的爱，就是有限的？
接受这件事，比我预想的要难。它意味着我要放下那个“完美的父母”的幻想，放下那个“总有一天他们会完全理解我”的期待。它意味着我要允许自己为那些缺失的东西哀悼——为那些没有被接住的眼泪，为那些没有被回应的呼唤，为那个曾经拼命想要靠近却始终够不到的小女孩。哀悼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承认：是的，我没有得到。这是真的。
但承认之后，有一种奇怪的自由。我不再需要从他们那里索要什么了。我不再把自己的价值绑在他们能不能看见我这件事上。我开始学着一件一件地，自己给自己那些他们没给过的东西。我学着对自己说：你不需要成为谁期待的样子才值得被爱。我学着在难过的时候，不急着找人来填满那个空洞，而是安静地陪着自己坐一会儿。我学着成为自己的那个“够得到”的人。
我知道，很多人和我一样，在“父母到底爱不爱我”这个问题里困了很久。我想说的是，也许问题的答案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愿意从那个问题里走出来。走出来，不是背叛你的父母，也不是否认你受过的伤。走出来，是承认一个事实：他们给的爱，可能不够满，可能不够暖，可能不是你最需要的那种。而你，可以不再从他们那里等。你可以开始，自己给自己。
这才是自我救赎的开始。
不是等到他们终于学会了爱你，而是你终于不再执着于他们爱不爱你。
你接受了那杯水只有一半，然后转身，去为自己找一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