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完孩子第四个月,我第一次认真照镜子。
不是那种路过瞟一眼,是停下来,站在洗手台前,开着灯,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她头发油了,没洗。脸浮肿,眼袋垂到颧骨。穿的是一件领口起球的旧T恤,上面还有昨天吐奶的印子。
我对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僵在脸上,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我突然想不起来,上一次笑是因为开心,而不是因为在别人面前得笑,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怀孕之前吧。
没有人问我过得好不好。
大家问的都是奶水够不够孩子睡整觉了吗体重恢复得怎么样。
好像我生完孩子之后,就只剩下母亲这一个功能了。
我吃多少、睡多久、心情如何,没有人关心。
甚至我自己都不关心了。
我每天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做饭、收拾、重复。中间穿插着回婆婆的消息、应付老公随口问的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笑着说挺好的。
挺好的。
这两个字我说得越来越顺,顺到有时候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直到有一天,孩子睡着了,家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小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强烈的爱。
然后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恐惧。
🍃 我在怕什么?
- 我怕我爱她爱到把自己弄丢了。
- 我怕我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只记得妈妈该做什么的人,而不记得我想做什么。
- 我怕我翻遍手机相册,找不到一张属于自己的照片。
- 我怕我老公看我的眼神里,只剩下孩子的妈,没有我的女人。
- 我怕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除了孩子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
- 我怕我慢慢变成一个空壳。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累。
是孤独。
那种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很幸福的孤独。
我有什么资格不开心?孩子健康,老公挣钱,婆婆虽然唠叨但没恶意,我自己也没受什么苦。
所以我不该哭。不该烦。不该有情绪。
可我控制不住。
有时候她哭我也哭。有时候她不哭我也在哭。有时候我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但就是难受。
我想找人说话。
可跟谁说?
- ·跟老公说?他上了一天班回来已经够累了,我说这些他只会说别想太多。
- ·跟闺蜜说?人家还没生孩子,说多了怕她害怕。
- ·跟娘家说?我妈会说当妈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 ·跟婆婆说?算了吧。
最后我学会了把情绪咽下去。
像吞一颗硬糖,咽的时候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直硌着。
后来有一天,我做了一个很小的事。
我找了一个人说话。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是一个跟我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的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种方式。可能正因为没有任何交集,我才敢说真话。
我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我说我觉得自己正在消失。
我说我有时候看着孩子会害怕。
我说我讨厌现在的生活但又为自己的讨厌感到羞耻。
我说完了。
那个人没有说别想太多,没有说熬过去就好了,没有说你应该感恩。
她只是说:
你刚才说的这些,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我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崩溃的那种哭,是一种终于被看见的哭。
如果你也在某个深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点点消失。
如果你也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发现那个笑不是从心里出来的。
如果你也觉得我应该幸福但就是幸福不起来,然后为此更恨自己。
我想告诉你:
你没有消失。
你只是被压得太深了,深到连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但你还在这里。
你还在呼吸,还在感受,还在难受——这说明你还在。
一个真正消失的人,是不会难受的。
你只是需要有人帮你,把自己捞上来。
不用急着好起来。不用证明自己没问题。
你只需要,先被看见。
你不需要成为完美的妈妈才能开口。
你只需要,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