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反移情出现时，你会想要逃跑么？

📖一、治疗关系中的攻击与反移情介绍

记得有次督导老师说攻击没有开始，治疗就没有开始。能否接住来访的攻击，咨询师的稳定性就非常重要。而很多时候来访的攻击是悄无声息的，“脱落率”是每个咨询师的梦魇。

本文介绍精神分析和客体关系流派对反移情的定义和区别，以及如何利用反移情深入工作。

在精神分析理论中，移情（Transference）与反移情（Countertransference）是理解治疗关系的核心概念，但它们的发生阶段、本质及临床意义在不同时期（经典精神分析 vs. 现代发展）存在差异。反移情出现的时候，往往是是对话深化的契机。

在客体关系工作中，反移情指的是治疗师情感上对个案的投射性认同做出的反应。这与传统精神分析中对此术语的使用有显著不同。

在传统精神分析中，反移情指的是治疗师本身令人不满意的反应，这些反应会干扰治疗的进行。它们起源于治疗师自己未解决的性心理冲突，本质上通常是恋母冲突。这种反应需要得到令人满意的解决，通常是通过对咨询治疗师的督导来实现的。如果治疗性工作要成功地结束的话，反移情就需要被清除，或者至少是被减少到可被控制的比例。

而在客体关系工作中，却对反移情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反移情不再被看作是治疗师自己未解决的恋母冲突的反应，而是被看作是对个案投射性认同的一种自然反应。因此它被看作是治疗过程中有价值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部分。

—— 以上书摘自《客体关系心理治疗》。

在客体关系工作中，治疗师的情绪反应被仔细地审视着，并且被用来从经验上识别个案投射性认同的准确特性以及隐藏在投射性认同背后的元信息传递。咨询师本人就是工具。来访和咨询师的关系，需要时刻被觉察和讨论。咨询师稳定有力，本身就是一个理想的客体。可以激发出来访身上的真实自我，相信我是足够好的。从而复制这样的路径到她现实生活中，有信心与任意他人建立良好的关系。

✏️二、移情：贯穿治疗全程的“过去在当下的重演”

以下从发生阶段、本质演变及临床定位三个层面展开分析移情和反移情的工作机制。

移情的核心是患者将早年对重要客体（父母、养育者等）的情感、态度、幻想无意识地转移到分析师身上，使分析师成为“过去的象征载体”。其发生阶段并非局限于某一时期，而是伴随治疗关系的建立与深化逐步显现，并在不同阶段呈现不同特征：

1. 经典精神分析的“移情发展阶段”

弗洛伊德最初在《移情动力学》（1912）中提出，移情是治疗的核心动力，其发生需满足两个条件：治疗联盟的建立（患者对分析师的基本信任）与阻抗的部分突破（患者开始暴露潜意识冲突）。具体而言：

• 初始阶段（前移情期）：患者对分析师的态度更多基于现实印象（如专业度、亲和力），移情处于萌芽状态（如轻微的理想化或怀疑）。
• 中期（移情爆发期）：随着自由联想深入，患者潜意识中被压抑的早期创伤（如俄狄浦斯冲突、分离焦虑）被激活，移情达到高潮——分析师可能被体验为“严厉的惩罚者”（对应父亲的权威）、“冷漠的抛弃者”（对应母亲的缺席）或“全能的拯救者”（对应理想化养育者）。此时，移情成为分析的主要对象（“移情神经症”取代“现实神经症”）。
• 后期（修通与分离期）：当患者对移情的诠释逐渐内化，开始理解“分析师≠过去客体”，移情强度减弱，代之以更现实的评估。最终，患者能将治疗中获得的领悟迁移到现实生活中，完成“哀悼”与“分离”。

2. 现代精神分析的扩展：移情是“关系中的真实互动”

客体关系理论（克莱因、费尔贝恩）、自体心理学（科胡特）等流派进一步提出，移情不仅是“过去的重复”，也是患者与治疗师“当下真实关系”的投射。例如：

• 克莱因认为，婴儿期的“偏执-分裂心位”与“抑郁心位”会通过移情再现（如对分析师的“分裂式理想化/贬低”）；
• 科胡特强调“自体客体移情”（如患者将分析师体验为“镜映自体客体”以满足夸大的自体，或“理想化自体客体”以提供安全感），这种移情是修复自体缺陷的关键。

简言之，移情从治疗初期的关系萌芽，到中期的冲突爆发，再到后期的整合修通，贯穿整个分析过程，是治疗师理解患者潜意识结构的“棱镜”。

⚡三、反移情：“分析师的情感共鸣”从“干扰”到“工具”的演变

反移情最初被弗洛伊德定义为分析师对患者移情的被动反应，即分析师将自身的未解决冲突（如童年创伤、情结）投射到患者身上，干扰客观分析（如分析师因患者的依赖而烦躁，或因患者的攻击而愤怒）。此时，反移情被视为“需要克服的障碍”，分析师需通过自我分析（弗洛伊德称为“净化”）消除其影响。

但20世纪中期后，客体关系、中间学派（温尼科特）、比昂等理论家颠覆了这一观点，提出反移情是分析师对患者情感的“真实共鸣”，包含患者对分析师的无意识影响，是治疗的重要工具。其发生阶段同样是贯穿治疗全程，且随患者情感强度的变化而动态调整。

1. 经典观点：反移情是“分析师的个人干扰”

弗洛伊德在《记忆、重复与修通》（1914）中指出，反移情源于分析师“未能解决的自身冲突”，例如：若分析师童年经历过被父亲严厉批评，可能会对患者表现出的“依赖”过度敏感，甚至无意识地将患者推向“独立”以避免重复自身痛苦。此时，反移情被视为“工作的阻碍”，需在督导或自我分析中处理。

2. 现代观点：反移情是“治疗联盟的传感器”

• 克莱因的“反移情作为材料”：认为反移情是分析师被患者潜意识投射“污染”后的情感反应，直接反映患者的内心世界（如患者内心充满“毁灭冲动”，会无意识激怒分析师，使其体验到愤怒——这种愤怒正是患者无法承受的自我攻击的外化）。
• 比昂的“容器与被容器”：提出分析师需通过“承受反移情”（如患者的焦虑、混乱）并将其“转化”为可理解的诠释，帮助患者发展“象征化能力”（即从原始情绪到语言符号的升华）。反移情在此成为“情感容器”的功能体现。
• 温尼科特的“抱持性反移情”：强调分析师需“真实但不失控”地体验反移情（如患者的脆弱引发分析师的保护欲），这种“抱持性环境”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反移情不是“干扰”，而是分析师对患者需求的“精准回应”。

简言之，现代精神分析认为：反移情是分析师与患者“潜意识对话”的产物，其发生与移情同步，且是理解患者内心冲突的“捷径”。例如，当患者反复指责分析师“冷漠”，分析师若体验到强烈的委屈或愤怒（反移情），可能提示患者早年曾经历“情感忽视”，并将这种“不被看见”的痛苦投射给分析师。

🔍四、反移情代表工作结束吗？——恰恰相反，它是“工作深入的标志”

反移情绝非治疗的终点，而是治疗进入“潜意识层面”的信号。无论是经典还是现代观点，均不认为反移情意味着工作结束，反而强调：

• 经典视角：反移情的出现提示分析师需暂停对患者的“表面分析”，转而反思自身未解决的冲突（如“我为何对患者的依赖如此不耐烦？”），通过自我分析清理“干扰”，才能继续有效工作。
• 现代视角：反移情是“可利用的资源”。分析师通过觉察、接纳并诠释自己的反移情（如“我现在感到焦虑，可能是因为你在描述分离时，激活了我内心对失去的恐惧”），既能让患者感受到“被理解”，也能揭示患者潜意识中未被言说的情感（如患者对分离的恐惧）。

唯一例外：当反移情完全失控（如分析师因患者的攻击而彻底回避，或因患者的理想化而迷失自我），可能导致治疗中断。但这并非“工作结束”，而是治疗失败的警示——提示分析师需接受督导或暂停工作，而非将反移情视为“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