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米尔格拉姆 (Stanley Milgram)(1933-1984)是美国社会心理学家。他通过电击实验研究服从权威,揭示道德冲突。主要贡献包括对情境力量的强调。成就引发伦理讨论。著作如《服从权威》、《社会生活中的个体》。(基于APA伦理守则和专业教材)
斯坦利·米尔格拉姆(Stanley Milgram,1933–1984)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社会心理学家之一。他以“服从权威实验”(obedience to authority studies,常被称为“电击实验”)闻名:在精心布置的实验情境中,相当多的普通人会在权威指令下对他人施加看似严重的伤害。米尔格拉姆的研究将学界目光从“坏人性格”转向“情境力量”,并引发了持续至今的伦理与方法论讨论,对APA伦理规范与现代研究审查制度(IRB)的形成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早年影响:米尔格拉姆出生于纽约布朗克斯的犹太移民家庭。二战与大屠杀的消息、战后对“平庸的恶”(the banality of evil)的社会讨论,使“普通人为何会参与不人道行为”成为一代人的核心追问。米尔格拉姆并不满足于把暴行解释为少数人的病态人格或“民族性”,而是希望用实验方法检验:在特定社会情境下,服从是否会系统性地推高伤害行为的发生率。
学术轨迹:他早期在纽约城市学院(City College of New York)学习,后进入哈佛大学读研究生,并在所罗门·阿希(Solomon Asch)的实验传统中训练,深受“从众与社会影响可被严格操控与测量”的方法论影响。此后他在耶鲁大学开展最著名的服从研究,后期任教于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CUNY Graduate Center)。
历史语境:20世纪中叶的美国社会心理学正走向“实验化”与“情境化”:研究者用可控的实验范式解释现实社会问题,如偏见、从众、权威与群体暴力。与此同时,纽伦堡审判与艾希曼审判等历史事件把“服从命令”推向公众视野。米尔格拉姆的研究既回应了时代的道德震荡,也借助实验心理学的兴起,将宏大的历史疑问转化为可检验的科学问题。
米尔格拉姆并未提出一个像精神分析或行为主义那样的宏大理论体系,但他以一组彼此衔接的概念,构建了理解服从行为的解释框架。其核心贡献可归纳为:把“权威—服从—伤害”的链条拆解为可操作的心理与情境机制。
理解米尔格拉姆研究的关键一句话:当权威被视为“合法且负责”的来源时,个体更可能把自己定位为“执行者”,从而降低道德自我制约,做出平时不会做的事。
1)代理状态(agentic state)的观点(学界常用但也存在争议):米尔格拉姆认为,在某些权威结构中,人可能从“自主行动者”(autonomous)转入一种更像“代理人/工具”的心理状态,把行为后果的责任转移给权威。这一表述在教材中常被用于教学,但其作为“内部状态”的可直接验证性有限,更稳健的表述是:在权威提示与制度线索下,责任归因发生系统性转移。
2)结合因素(binding factors):即让人“继续做下去”的心理与情境黏着力,例如承诺与一致性(先做小步骤再升级)、对规则/程序的尊重、害怕破坏秩序、担心显得不合作,以及面对权威时的社交压力。
3)情境力量(power of the situation):米尔格拉姆最重要的学术遗产之一,是强调行为并非人格的简单外显。实验通过操控距离、同伴、场所合法性等情境变量,显示服从率会显著改变。这为后来的社会心理学、组织行为学与行为伦理学提供了“可被操控与预防”的切入点。
米尔格拉姆的研究方法在当时具有突破性:他把抽象的道德困境转化为高度结构化的实验情境,并用标准化脚本(权威“催促语”)确保程序一致。
基本角色设置:实验中通常有三类角色——实验者(权威,穿实验服、语气坚定)、“教师”(被试,真正的研究对象)与“学习者”(同伙,表演痛苦反应)。
基本流程:被试被要求对“学习者”的错误回答施加电击惩罚,并随错误逐级增强。随着“学习者”表现出痛苦、哀求甚至沉默,被试出现明显冲突:出汗、颤抖、紧张、质疑实验。此时实验者按脚本逐步催促,例如“实验要求你继续”“你别无选择,必须继续”(不同版本脚本略有差异)。关键观察是:在权威压力与制度化场景下,许多人会继续执行。
米尔格拉姆研究最具冲击力之处不在于“有人会伤害他人”,而在于:在看似正规的制度情境中,许多自认善良的普通人会一步步跨越自身道德边界。
经典变式示例(用来理解“情境如何塑造服从”):
1)与人格取向的分歧:当时不少观点倾向把不道德行为归因于人格缺陷或病态。米尔格拉姆并不否认个体差异,但他用实验数据强调:情境变量能在群体层面系统地改变行为分布。这推动了社会心理学对“情境—个体交互”(person × situation)的长期讨论。
2)伦理争议与APA规范演化:米尔格拉姆实验对参与者造成显著压力与自我评价冲击,且使用欺骗,使其成为研究伦理史上的“标志性案例”。在现代标准(APA伦理守则与IRB审查框架)下,研究者必须更明确地:
需要强调的是:米尔格拉姆在当时也进行了事后解释与跟踪(例如询问参与者感受),但以今日规范衡量,其风险控制与退出保障仍被认为不足。这种争议反过来推动了心理学界在伦理治理上的制度化进步。
学科影响:
跨学科辐射:
米尔格拉姆研究的现实价值不在于制造宿命论式的悲观,而在于指出:改变情境结构可以降低不当服从。在组织与助人专业训练中,常见的可操作策略包括:
对咨询与婚姻家庭助人者的提醒:权威不只来自“上级”,也可能来自机构流程、专家话语、诊断标签或团体共识。专业伦理要求咨询师在系统压力下仍优先守护来访者福祉、知情同意与尊严。
1)生态效度(ecological validity):批评者认为实验室情境不同于真实暴力情境,参与者可能并不真的相信电击。支持者则指出:即使部分参与者有所怀疑,仍会在权威压力下继续执行,且许多参与者表现出明显焦虑反应,说明冲突体验并非纯表演。
2)需求特征(demand characteristics)与情境推断:一些研究者认为参与者可能根据“实验应该如何”来行动。后续学者提出更精细的解释:与其把参与者视为被动服从,不如理解为他们在多重目标中做权衡——既想做“好参与者”,也想避免伤害他人,而权威与制度线索改变了他们对“什么是正确行动”的判断。
3)样本与文化差异:早期样本以特定地区与特定群体为主,后续跨文化研究与变式研究显示服从水平会随文化、制度信任、权力距离等变量变化,但“情境与权威能显著影响行为”的基本结论仍被广泛认为具有稳健性。
4)伦理不可再现与替代范式:由于原始范式的高压力与欺骗,现代研究常用降低风险的部分复制(例如限制强度上限)、替代任务(如语言噪声、经济惩罚)或虚拟现实来研究权威影响。总体趋势是:在更严格伦理框架内,仍可观察到权威与情境对服从/顺从的推动作用,但效应大小与解释细节会因设计而异。
从同事与史料描述中,米尔格拉姆常被认为具有强烈的社会议题敏感性与实验设计能力:他擅长将宏大的道德问题转译为清晰的操作化变量,并用一系列变式追问“究竟是什么在推动行为”。这种治学风格与他所处的时代密切相关——战后社会需要新的语言来理解群体暴力与制度性伤害,而社会心理学正好提供了“把社会变成可研究对象”的工具箱。
同时,他也因研究引发的伦理争议而备受压力。某种意义上,米尔格拉姆的学术生涯本身就呈现了他研究主题的回声:科学权威、社会期待与个人道德之间的张力,既在实验室里发生,也在学术共同体的评价体系中发生。
米尔格拉姆的服从研究不可替代的贡献在于:它迫使人们正视一个令人不适却重要的事实——在合乎规范的外表之下,权威与情境结构可能系统性地削弱个体的道德自控与责任感。它也提示了希望所在:既然情境能推高伤害行为,情境同样可以被重新设计,以支持拒绝不当命令、促进问责与人道对待。
在21世纪,权威不再只是一位穿白大褂的实验者。算法推荐、平台规则、KPI、组织文化、专家系统与AI决策建议,都可能成为“新型权威线索”。一个值得持续追问的问题是:
当权威从“具体的人”变成“系统与流程”,个体如何保持对后果的敏感、对责任的承担,以及对不当指令的有效拒绝?
这正是米尔格拉姆留给当代心理学、组织治理与助人专业的长期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