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科尔伯格 (Lawrence Kohlberg)(1927-1987)是美国心理学家。他发展道德发展阶段理论(前习俗、习俗、后习俗),强调推理水平。主要贡献包括两难故事法。成就应用于教育。著作如《道德发展文集》。(基于发展心理学教材和实证研究)
劳伦斯·科尔伯格(Lawrence Kohlberg)是20世纪发展心理学与道德心理学的重要人物之一。他以“道德发展阶段理论”最为人所知,提出道德判断会随着认知与社会经验发展而呈现质变性的阶段序列。与许多把道德理解为“遵守规则”或“形成良好品格”的观点不同,科尔伯格强调研究焦点应放在个体进行道德推理的结构与水平:同样的道德选择背后,人们可能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与原则。
早年影响与关键经历
科尔伯格成长于美国社会急剧变化的年代。二战及战后对“权威、服从、良知与责任”的公共讨论,为道德心理学提出了迫切问题:人们为什么会服从不正义命令?人是否能基于原则抵抗权威?这类宏大议题为他日后的学术关切提供了现实土壤。其早期经历中,关于社会公正与个人责任的思考,常被研究者视作他后来强调“正义(justice)取向”道德推理的重要背景之一。
学术轨迹与师承脉络
科尔伯格在研究生阶段深受让·皮亚杰(Jean Piaget)关于儿童道德判断研究的启发。皮亚杰区分了儿童从“他律道德”(以权威与规则为中心)走向“自律道德”(理解规则可协商、重视意图)的发展路径。科尔伯格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系统化,提出更细致、可操作化的阶段体系,并发展了一套标准化访谈与评分方法,使道德推理研究在当时更接近“可检验的科学”。他后来在高校任教与研究,持续推动道德教育项目,把理论从实验室带入学校与社区。
历史语境:心理学“发展取向”与“可测量化”潮流
20世纪中期的心理学,一方面强调科学化与测量,另一方面也在反思仅用行为指标是否足以解释复杂的人类社会行为。发展心理学的兴起使研究者更关注“认知结构如何随年龄变化”。在这样的学术气候中,科尔伯格提出:道德不是简单的习惯或奖惩学习的累积,而是与认知发展密切相关的推理结构的演进。这一立场与当时的“认知革命”相呼应,也与行为主义传统形成对照。
科尔伯格理论的核心命题包括:道德推理在发展上具有阶段性(stage-like);阶段之间存在结构差异而非仅是知识增多;发展一般沿固定顺序推进,通常不会跳跃;更高阶段在逻辑一致性与普遍性上更强。
科尔伯格的关键区分:研究道德时要看“一个人为什么这样判断”(推理理由),而不只看“他选择了什么”。同一选择可能来自害怕惩罚、维护形象、遵守法律或坚持普遍原则,推理水平不同。
一、前习俗水平(Preconventional Level):以个人后果为中心
二、习俗水平(Conventional Level):以社会秩序与角色期待为中心
三、后习俗水平(Postconventional Level):以可反思的原则为中心
“道德发展关注的是判断背后的推理结构;更成熟的道德判断通常意味着更一致、可普遍化、能兼顾权利与义务的理由体系。”
科尔伯格的重要贡献不仅是提出阶段模型,更在于把“道德推理”转化为可研究、可评分的心理学变量。
两难故事法(moral dilemmas)
研究者向被试呈现经典道德两难(最著名的是“海因茨两难 Heinz dilemma”):例如家人重病买不起药,一个人是否应偷药救人?重点不在“应不应该偷”,而在追问“为什么”。
道德判断访谈(MJI)与评分
访谈通常包含多个两难情境,并通过追问引导被试阐述理由。随后依据理由中体现的规则观、权威观、权利观、社会系统观和原则一致性进行阶段评分。这种方法使道德研究从仅凭研究者主观印象,走向相对标准化的评估路径(尽管其评分训练成本高、文化适配性也一直被讨论)。
研究1:海因茨两难的结构性分析
在海因茨两难中,科尔伯格关注个体如何权衡生命价值、法律规范、财产权与社会秩序。例如:
这些差异显示:同一问题会触发不同的道德“解释框架”,而发展意味着框架结构的变化。
研究2:发展顺序与纵向证据
科尔伯格团队开展了跨年龄的研究与追踪研究,支持道德推理通常按阶段顺序推进,且与一般认知能力、教育经验、社会角色经验有关。需要强调的是:阶段理论更强调推理结构的典型趋势,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必然达到后习俗水平,也不意味着在所有情境中都只使用最高阶段推理。
与皮亚杰:从“儿童道德”到“终身阶段模型”
科尔伯格继承皮亚杰对“道德与认知结构相关”的洞见,但他把阶段扩展为更长的发展序列,并提出更系统的测量程序。争论点在于:阶段是否像认知阶段那样清晰、普遍?以及道德推理与实际行为的关系有多强。
与卡罗尔·吉利根(Carol Gilligan):“正义”还是“关怀”?
吉利根提出著名批评:科尔伯格以“正义、权利、规则”为核心的评分标准,可能低估了强调关系、照料与责任的“关怀伦理(ethic of care)”。这场讨论推动道德心理学更重视性别社会化、关系取向与情境因素。后续研究总体认为:正义与关怀可能是两种道德关注点,并不一定彼此排斥;但科尔伯格体系确实更擅长捕捉“正义推理”的复杂化。
与当代道德心理学:直觉主义、社会直觉与文化差异
后来的研究者(如乔纳森·海特 Jonathan Haidt 的社会直觉主义)强调道德判断常由快速直觉先行,推理可能更多用于事后辩护;这对“推理水平是道德核心机制”的观点构成挑战。跨文化研究也指出:阶段4、5所依赖的法律制度与个人权利语汇在不同社会中呈现方式不同,评分体系需要谨慎文化适配。
对心理学分支的影响
跨学科辐射
在教育学与政治哲学中,科尔伯格的“后习俗”概念常被用于讨论公民道德、权利意识与民主参与;在组织管理领域,也有人借其框架理解职业伦理与合规文化。不过,这些应用需要避免把阶段当作“道德高低的简单标签”,而应把它视为推理复杂性与原则化程度的指标。
1)道德讨论教学与“正义共同体”(Just Community)
科尔伯格主张在学校中营造共同体氛围,让学生参与规则制定与公平程序,通过讨论真实冲突情境来促进从“他律服从”走向“可反思的规则理解”。其核心不在灌输标准答案,而在训练学生说明理由、理解他人立场、学习程序正义。
2)咨询与助人专业的启示
在心理咨询师教育中,道德发展理论可用于理解来访者(或受训者)在“遵守规则”“维护关系”“坚持原则”之间的冲突来源。例如,面对伦理困境时,有人更依赖外部权威规定,有人更强调关系与责任,也有人强调权利与程序。理解这些差异有助于开展伦理教育与督导中的讨论,但不能据此推断一个人的“品德好坏”。
实践提示(理论性、非临床指令):在教学或督导讨论两难情境时,优先追问“理由是什么”“你在保护哪些价值”“你如何看待规则与权利的关系”,而不是急于给出结论。这与科尔伯格强调的“推理结构”一致。
1)文化与阶层适配性
批评者指出,后习俗阶段常以个人权利与社会契约语言来表达,在某些文化传统或社会制度中,道德表达可能更强调义务、和谐或共同体责任。若评分体系未充分适配,可能把“表达方式差异”误判为“发展水平差异”。
2)性别与关怀伦理的争论
吉利根的批评提醒研究者:以正义为核心的访谈与评分,可能忽略关系性、照料性推理的复杂性。现代观点更倾向把道德理解为多维系统,而非单一阶梯。
3)道德推理与道德行为并非一一对应
实证研究普遍认为,道德推理与实际行为存在关联但相关有限。行为还受到情绪唤起、情境压力、群体规范、利益冲突与执行控制等因素影响。这意味着:提升推理水平并不自动保证更道德的行为表现。
4)阶段6的经验可见性问题
不少研究发现极高的“普遍伦理原则”推理较少见、测量稳定性也存在争议,因此在教学中常将其视为理想类型或理论端点来讨论,而非普遍可观察的群体特征。
在同事与学生的回忆中,科尔伯格常被描述为重视公共议题、关心学校制度与民主参与的人。他把道德发展研究与教育改革紧密相连:不是只在实验室里谈“道德应该是什么”,而是尝试在学校共同体中创造更公平的讨论与决策程序。这种把理论放入制度实践的倾向,使他的工作带有明显的社会理想主义色彩,也因此更容易引发关于“价值中立”与“教育目的”的讨论。
科尔伯格对心理学的不可替代贡献,在于他把道德从抽象哲学命题转化为可研究的心理发展问题:人如何在成长中逐步学会用更一致、更可普遍化的理由解释“何为正确”。他的理论推动了道德教育、伦理讨论与公民素养研究,同时也引发了关于文化差异、关怀取向、直觉与情绪作用的持续争论。
留给当代的重要问题是:当社交媒体加速群体对立、道德判断更易情绪化时,教育与公共讨论应如何同时培养“同理理解”与“原则推理”?在多元价值并存的社会里,如何让人们在坚持基本权利与尊严的同时,也能进行建设性的公共协商?这些挑战使科尔伯格的思想仍具现实意义,但也提醒人们必须将其与当代证据与多元道德理论对话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