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大胆地继承并发展了弗洛伊德晚期的“死本能”理论。本课程将解释克莱因如何将死本能视为婴儿内心原本存在的毁灭性冲动与攻击性。我们将探讨这种先天的攻击性如何引发原始的被毁灭焦虑,以及婴儿为了生存,如何被迫启动原始的防御机制将这种攻击性转向外部。理解这一点对于理解重性病理中的自我毁灭倾向及对他人的无端敌意至关重要。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深夜两点,一位筋疲力尽的母亲抱着她三个月大的婴儿。婴儿因为饥饿或肠绞痛正在声嘶力竭地哭闹。这不仅仅是请求帮助的哭声,那声音尖锐、紧绷,仿佛充满了愤怒。婴儿的脸涨得通红,身体僵硬,甚至在母亲试图喂奶时用力推开乳房,仿佛那乳房是有毒的。
在这一刻,母亲可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或绝望:为什么这个我深爱的小生命看起来像是在恨我?为什么他的哭声听起来像是要毁灭世界,或者被世界毁灭?
大多数心理学理论会将此解释为生理需求未被满足的挫败感。然而,精神分析历史上最激进的女性——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给出了一个更令人战栗却深刻的解释:这不仅是挫败,这是婴儿内心深处“死本能”的直接爆发。
在克莱因看来,婴儿并非生来就是一张白纸或纯粹的天使,他们的内心世界从一开始就上演着爱(生本能)与恨(死本能)的史诗级战争。理解这一点,是我们理解人类破坏性、攻击性以及后来所有偏执心理的起点。
死本能(Death Instinct / Thanatos)这一概念最初由弗洛伊德提出,指生物体内部一种回归无机状态、追求彻底平静和自我毁灭的原始冲动。但在克莱因的理论体系中,死本能被赋予了更具临床意义的内涵。
对于克莱因而言,死本能不仅仅是一种“回归平静”的生物学倾向,它在心理层面上表现为一种对他人的嫉羡、破坏欲以及对自身的毁灭性冲动。更重要的是,对于初生的婴儿来说,这种内在的死本能会被体验为一种迫在眉睫的恐怖——被毁灭焦虑(Annihilation Anxiety)。
关键定义:被毁灭焦虑
这是婴儿最早期的焦虑形式。它是对内部死本能运作的直接恐惧。婴儿感觉到内部有一种力量正在试图把自己撕碎、瓦解。为了生存,婴儿必须立刻处理这种来自内部的致命威胁。
1920年,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中震惊了学界,他提出人类不仅受快乐原则(生本能/利比多)驱动,还受到一种强迫性重复的、趋向死亡的驱动力影响。然而,弗洛伊德大部分时间将死本能视为一种“沉默”的生物学力量,甚至有时认为它在临床上难以直接观察。
梅兰妮·克莱因是少数几位真正将弗洛伊德的“死本能”概念照单全收,并将其作为临床基石的分析家。她与弗洛伊德的不同之处在于:
克莱因在对儿童进行游戏治疗分析时发现,即使是很小的孩子,其幻想中也充满了肢解、吞噬、毒害等极具攻击性的意象。她断言,这些可怕的幻想并非完全来自环境创伤,而是源于婴儿试图处理自身内部过剩的死本能。
如果婴儿生来就带着一股想要“自我毁灭”的力量,他该如何活下去?克莱因在《嫉羡与感恩》(1957)及早期著作中详细描述了这一过程。这是一个关于自我(Ego)如何为了生存而进行绝地反击的过程。
与正统弗洛伊德主义认为“婴儿初期没有自我(Ego)”不同,克莱因坚持认为,婴儿从出生伊始就拥有一个原始的自我。虽然这个自我未整合且脆弱,但它足以执行最基本的任务:体验焦虑并使用防御机制。
当婴儿感受到内部死本能带来的“我要瓦解了”的恐怖时,原始自我必须采取行动。它利用投射机制,将这股破坏性的冲动“扔”到外部世界(主要是母亲的乳房或照料者身上)。
“我不是那个想破坏的人,是你!是你这个坏乳房想要吞噬我、攻击我!”
通过这种投射,内部的被毁灭焦虑转化为了外部的被害焦虑(Persecutory Anxiety)。虽然婴儿现在觉得外部世界充满了危险(坏乳房),但这比觉得危险在自己肚子里要好受得多。这就是偏执-分裂心位(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中“偏执”的起源。
并非所有的死本能都能被成功投射出去。剩余在内部的那部分死本能,如果不想让它毁灭自我,就必须被生本能(利比多)所束缚或融合。这种融合产生了施虐冲动(Sadism)和攻击性。虽然这听起来很糟糕,但在适度的情况下,这种融合是必要的——它为婴儿提供了“咬”、“抓握”和探索世界的动力。如果死本能没有被利比多中和,它可能会导致病理性的自虐或严重的退缩。
当婴儿将攻击性投射到母亲(乳房)身上时,在婴儿的心理现实中,母亲就变成了一个“坏客体”。这个坏客体被体验为是报复性的、危险的。婴儿不仅因为饥饿而攻击乳房,更是因为他只有通过攻击(投射死本能),才能确认自己是“好”的,而坏都在外面。
这种机制解释了为什么有些婴儿(以及后来的成人)在面对关怀时,反而会表现出莫名的敌意——因为他们需要把内心的“毒药”排泄到对方身上。
案例主角:赵先生,32岁,软件工程师。
主诉:无法控制的职场愤怒,感觉被孤立,频繁更换工作。
赵先生在咨询室里表现得非常紧绷。他语速很快,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他描述他的上司是一个“吸血鬼”,总是想榨干他的精力;他的同事则是“一群等着看笑话的鬣狗”。
最近的一次爆发是因为一件小事:一位同事在代码评审中指出了赵先生的一个小错误。赵先生当场暴怒,拍桌子吼道:“我就知道你想搞死我!你早就计划好了要在所有人面前羞辱我!”
在咨询关系中,赵先生也表现出了类似的模式。当咨询师因为重感冒不得不改期一次时,赵先生发来了一条长信息,指责咨询师“根本不关心我的死活,你和那些只会收钱的骗子没两样,你想抛弃我”。
从克莱因学派的视角来看,赵先生并没有活在成人的现实中,而是退行到了婴儿期的偏执-分裂心位,他在处理原始的死本能。
梅兰妮·克莱因关于死本能和先天攻击性的理论,虽然听起来有些黑暗和悲观,但它实际上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极具同情心的视角。它告诉我们,人类的攻击性不仅仅是习得的坏习惯,而是生命早期为了生存而进行的一场悲壮的心理搏斗。
我们每个人心中都住着那个害怕被毁灭的婴儿。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学习如何用爱(生本能)去驯服、融合并转化这股原始的破坏力。
课后思考:
回顾你最近一次对他人的强烈愤怒,如果那是一种“为了避免自己内心崩溃而向外投射的防御”,那么你当时内心真正害怕面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