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对抗被害焦虑,婴儿会发展出理想化与全能感作为防御。本课程将探讨个体如何通过过度美化客体(理想化)来寻找避难所,以及如何通过幻想自己拥有掌控一切的力量(全能感)来否认自身的脆弱与依赖。学员将学习识别成人身上这种防御的迹象,例如对权威的盲目崇拜或自恋式的傲慢,并理解其背后隐藏的深层恐惧。
在流行文化中,我们将这种现象称为“造神”与“毁神”。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位年轻的职场新人遇到了一位“完美”的导师。在新人眼中,导师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是职业生涯的救世主。新人不仅模仿导师的言行,甚至认为只要跟随导师,自己也变得强大无比。然而,某天导师在一个小项目中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或者仅仅是对新人的某个提议表现出了一丝迟疑。瞬间,新人眼中的“神”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鄙视和愤怒:“原来他什么都不懂,他是个骗子!”
这种从“极度崇拜”到“极度贬低”的剧烈反转,正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主题——理想化(Idealization)与全能感(Omnipotence)。在克莱因学派的理论中,这不仅仅是情绪的波动,而是婴儿期为了在充满威胁的世界中存活下来,而在偏执-分裂心位(Ps)构建的心理防御堡垒。
在深入理论之前,我们需要准确定义这两个在精神分析动力学中至关重要的概念:
这一理论主要源自梅兰妮·克莱因(Melanie Klein)对早期婴儿心理生活的观察,并在她1946年的经典著作《对某些分裂机制的笔记》(Notes on Some Schizoid Mechanisms)中得到了系统性的阐述。
克莱因认为,初生婴儿面临着源自死本能(Death Instinct)的内部焦虑。为了处理这种焦虑,婴儿使用了“分裂”(Splitting)机制,将世界分为“好”与“坏”。
然而,仅仅分裂是不够的。如果“坏乳房”太过可怕,婴儿就需要一个同样强大的力量来与之抗衡。于是,婴儿将所有的爱意和力比多(Libido)投射到“好乳房”上,并将其理想化。正如克莱因所言:“理想化的乳房是作为对抗吞噬性坏乳房的屏障而建立的。”
后继的克莱因学派分析师,如汉娜·西格尔(Hanna Segal)和赫伯特·罗森菲尔德(Herbert Rosenfeld),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概念,特别是在病理性的自恋结构和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治疗中,揭示了全能感是如何阻碍个体接触现实的。
理想化并非基于现实的爱,而是一种基于恐惧的防御。因为坏客体(迫害性乳房)被体验为极其危险、具有毁灭性,所以好客体必须被赋予无限的力量和善良才能与之抗衡。
全能感是对分离焦虑和嫉羡(Envy)的防御。如果承认母亲是独立于自己之外的,且拥有自己所需要的“好东西”(乳汁、爱、生命力),婴儿就会感到极度的依赖和无助,甚至产生嫉羡(想破坏那个拥有好东西的客体)。
通过全能感幻想,婴儿对自己说:“是我控制着乳房,是我创造了它。”这样,依赖的痛苦就被抹去了。罗森菲尔德指出,在成人的自恋防御中,这种全能感表现为一种傲慢的自给自足感,拒绝接受任何帮助,因为接受帮助意味着承认自己有需求(Need)。
“在那一刻,婴儿感觉自己拥有理想化的乳房,或者就是那个理想化的乳房。” —— 汉娜·西格尔
这两种机制经常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自恋性客体关系”。个体将自我理想化的部分投射到客体身上,然后通过全能感控制这个客体。这看起来像是在爱别人,实际上是在爱被投射出去的、理想化的自己。这种关系的本质是利用,而非客体关联。
来访者: 赵先生,42岁,知名科技公司高管。外表精致,谈吐自信,因严重的失眠和莫名的空虚感求助。
咨询情境: 在咨询的初始阶段,赵先生对咨询师表现出了极度的推崇。他说:“我找了很多咨询师,只有您的履历和眼神让我觉得,您是唯一能看透我灵魂的人。您就像一位智者,能拯救我于水火。”
然而,在第5次咨询时,咨询师因为重感冒声音有些沙哑,并在赵先生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时轻轻咳嗽了一声。赵先生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冷冷地说:“你今天状态很差,这非常不专业。我觉得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也许我之前看错你了,你和其他那些庸医没什么两样。”
理想化与全能感,就像是婴儿在黑夜中为自己点亮的魔法火把。它们在心理发展的早期保护了我们免受灭顶之灾的恐惧。然而,如果我们成年后依然紧握这把火把不放,它就会变成阻碍我们看见真实世界的眼罩。
成长的本质,就是从偏执-分裂心位(Ps)走向抑郁心位(D)的过程——即放弃对完美和全能的幻想,接受一个既有爱又有恨、既有优点又有缺陷的真实世界,并在此基础上建立真实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