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温尼科特晚期最深刻、最具挑战性的理论之一。本节课将区分“客体关联”(Object Relating)与“客体使用”(Object Usage)。前者是投射性的,客体在主观全能控制下;后者则承认客体的独立性和外部性。课程将详细阐述从关联到使用的关键步骤:主体必须在幻想中摧毁客体,而客体必须在现实中幸存(Survive)且不报复。只有这样,主体才能发现客体是独立存在的,从而能够真正“使用”客体。学员将理解这一过程对于建立深刻人际关系和现实感的决定性意义。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孩子,突然开始对一直关系亲密的父母表现出极大的愤怒。他挑剔、攻击、甚至试图在情感上“摧毁”父母的权威和形象。父母感到受伤、困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伴侣的一方不断地通过无理取闹、指责来测试另一方的底线,仿佛在潜意识里大喊:“我要看看,当我把最坏的一面展现出来,甚至试图伤害你时,你是否还会留在那里?”
在常识中,攻击和破坏通常被视为关系的终结者。但在温尼科特(D.W. Winnicott)晚年最深刻的理论——“客体的使用”(Use of an Object)中,这种破坏性冲动却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温尼科特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悖论:我们要想真正地“使用”一个客体(即与一个真实的人建立关系),首先必须在幻想中摧毁它,并且这个客体必须幸存下来。
这一讲,我们将深入这一极具挑战性的理论,理解为什么“毁灭”是通向真实关系的必经之路。
要理解“客体的使用”,我们首先需要区分温尼科特提出的两个发展阶段:客体关联(Object Relating)与客体使用(Object Usage)。
温尼科特强调,从“关联”到“使用”的转变,并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它需要经历一个危机性的过程,这个过程的核心就是毁灭(Destruction)与幸存(Survival)。
这一理论主要集中在温尼科特1968年的经典论文《客体的使用与通过认同进行的关联》(The Use of an Object and Relating through Identifications)中。这是他去世前不久的作品,被认为是独立学派精神分析中最晦涩但也最深邃的篇章之一。
在经典精神分析(如克莱因学派)看来,攻击性通常与死本能或嫉羡有关,是需要通过修复机制来处理的“坏”东西。但温尼科特颠覆了这一观点。他认为,此处的攻击性并非出于愤怒或恶意,而是个体为了摆脱全能感、接触外部现实而必须发出的一股生命原力。正如他在文中著名的论断:“你好,我爱你,所以我必须毁灭你。”
为什么说“毁灭”是建立现实感的桥梁?让我们详细拆解这个心理动力学过程。
在“客体关联”阶段,个体处于一种主观全能感(Subjective Omnipotence)中。即使母亲在照顾婴儿,婴儿也感觉是自己创造了母亲。这种体验虽然提供了早期的安全感,但也像一个囚笼——如果外部世界只是我内心的投射,那么我就永远是在和镜子里的自己打交道,我永远是孤独的。
为了打破这个囚笼,接触到真实的、不可控的外部世界,主体必须发起攻击。主体在潜意识幻想中“摧毁”客体。这里的“摧毁”并不一定是物理上的杀戮,而是撤销客体在主体心中的存活权,或者试图在情感上抹除客体。这是一种将客体置于全能控制之外的尝试。
这是整个理论中最关键的一环。当主体发起毁灭性的攻击时,客体(母亲、治疗师、伴侣)必须幸存下来。什么是幸存?
如果客体幸存了,奇迹就会发生。主体会意识到:“我竭尽全力摧毁你,但你依然在那里,完好无损,且不恨我。”这一刻,主体发现客体并不受自己全能幻想的控制。客体被证明是外部的(External)、真实的(Real)。
“因为你幸存了,所以你是真实的;因为你是真实的,所以我可以爱你,我也能够使用你。”
如果客体未能幸存(比如母亲反击了,或者母亲崩溃大哭),主体就会退回到顺从(假自体)或退缩中,因为外部现实太危险了,或者外部现实根本不存在。全能感未能被打破,真实的关系也就无法建立。
来访者:小杰,26岁,男性,自由职业者。因长期感到人际关系空虚、无法维持长久恋爱关系而寻求咨询。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文尔雅,非常配合。
咨询阶段:咨询进行到第8个月,初步的理想化移情开始消退。
最近几周,小杰的状态发生了剧变。他开始迟到,并在咨询中对咨询师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他不再谈论自己的困扰,而是开始攻击咨询师的职业能力、衣着品味,甚至咨询室的布置。某次咨询中,因为咨询师调整了一下坐姿,小杰突然爆发:“你根本不在乎我在说什么!你就像个只会点头的机器,收了钱就装模作样。我刚才说的那些痛苦,对你来说只是无聊的噪音吧?你心里肯定在嘲笑我!”
小杰的言语极其尖刻,甚至带有羞辱性。咨询师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内心涌起一股想要辩解甚至反击的冲动(反移情)。
从温尼科特的“客体使用”视角来看,小杰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毁灭实验”。
在过去的生命经验中(根据收集的资料),小杰的母亲是一位极度脆弱且自恋的人。每当小杰表达不满或独立意愿,母亲就会陷入抑郁(崩溃)或暴怒(报复)。因此,小杰一直活在“客体关联”中——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护母亲的形象,不敢确认母亲是独立于他之外的存在。
此刻,他对咨询师的攻击,是在潜意识幻想中试图“摧毁”咨询师。他在测试:“如果我用尽全力攻击你,把最坏的投射给你,你会像我母亲那样崩溃吗?你会报复我吗?”
当来访者发起猛烈攻击时,这是治疗的关键时刻,也是最艰难的时刻。
在生活中,我们也可以运用这一智慧:
温尼科特的“客体使用”理论教导我们,现实感不是被给予的,而是通过毁灭与幸存的过程被创造出来的。只有当我们确信客体不会被我们的破坏性冲动所毁灭时,我们才能放心地去爱,去依赖,去享受这个世界。
这解释了为什么那些从未经历过叛逆期的孩子,往往在成年后感到虚无;也解释了为什么在一段深刻的关系中,争吵与和解往往能带来更深的亲密。因为在废墟之上建立的连接,才是最真实的。
留给你的思考:回顾你的人生,是否有过某个人(父母、老师、伴侣),在你情绪失控、甚至伤害他们之后,依然稳稳地接住了你?那一次经历,对你现在的安全感有着怎样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