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连接（Attacks on Linking）

引言：被炸毁的桥梁

想象一下，你是一名战地工程师，试图在一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城市中搭建一座桥梁，以便救援物资能够送达对岸。然而，每当你刚刚铺好一块木板，或者是刚把绳索抛到对岸，对岸的人不仅没有接住，反而立刻切断绳索，甚至炸毁了桥墩。

在心理咨询室里，我们经常会遇到类似的“战况”。当你作为咨询师，试图将来访者当下的感受与过去的创伤连接起来，或者试图用理解的话语去触碰来访者的内心时，来访者并没有表现出通常意义上的“阻抗”（拒绝承认），而是表现出一种更彻底的破坏——他们可能会突然变得困惑、开始纠结于你话语中的语法错误、陷入长久的沉默，或者用毫无逻辑的碎片化语言回应。

那一刻，你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愚蠢”的人，你所建立的意义瞬间崩塌。这就是比昂（W.R. Bion）笔下最令人费解也最深刻的概念之一：攻击连接（Attacks on Linking）。

核心概念：不仅仅是拒绝关系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这种攻击的目标并非具体的“客体”（如母亲、咨询师），而是“连接”（Link）本身。连接是两个客体之间建立关系的功能，比如：

• 思维层面的连接：逻辑因果关系（因为A，所以B）。
• 情感层面的连接：咨询师与来访者之间的共情通道。
• 感知层面的连接：感官印象与意识之间的桥梁。

比昂认为，这种攻击不仅破坏了关系，更破坏了思维赖以生存的土壤，导致心智功能的碎片化。

理论渊源：比昂的临床转折

这一概念最早由威尔弗雷德·比昂在1959年的经典论文《攻击连接》（Attacks on Linking）中提出，后收录于其著作《第二思想》（Second Thoughts, 1967）。

在此之前，精神分析主要关注被压抑的内容（如弗洛伊德的神经症理论）或客体的好坏分裂（如克莱因的理论）。比昂在治疗严重的精神病性患者和边缘型患者时发现，这些患者的问题不在于“压抑”了某种内容，而在于他们不仅攻击“坏”的客体，甚至会攻击那个试图提供帮助、试图建立理解的“连接功能”本身。这一理论深受梅兰妮·克莱因关于嫉羡（Envy）概念的影响，比昂将其推向了对思维机制本身的微观研究。

深度解析：微观的心理破坏机制

为什么一个人要攻击连接？比昂的解释深入到了心智的最底层。

1. 嫉羡与无法容忍的依赖

比昂指出，攻击连接的原动力往往源于原始的嫉羡（Envy）。当婴儿（或来访者）意识到乳房（或咨询师）是好东西的来源，且自己必须依赖这个外部客体时，会产生强烈的痛苦和敌意。为了消除这种对外在客体的依赖感，主体选择摧毁那个“连接”本身。如果我不与你连接，我就不需要你，我也就不会因为需要你而感到痛苦。

2. 破坏阿尔法功能（Alpha Function）

我们在之前的课程中学过，阿尔法功能负责将原始的感觉印象转化为可思考的元素。攻击连接会直接针对这一功能。患者会攻击自己的视觉、听觉或理解力，让自己变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解释了为什么有些精神病性状态的患者在面对痛苦真相时，会突然表现出认知能力的急剧下降。

3. 投射性认同的病理性逆转

在正常的母婴关系中，婴儿将无法处理的恐惧投射给母亲，母亲通过抱持（Container）将其转化后返还给婴儿。但在攻击连接的模式下，这一过程发生了病变：

• 剥离意义：当咨询师试图通过解释（Interpretation）将理解返还给来访者时，来访者会剥离掉解释中的意义，只留下空洞的话语外壳。
• -K（Minus K）状态：这不仅仅是“不知道”，而是一种主动的“去知识化”。这种力量积极地剥夺任何新产生的领悟，使误解和混乱占据主导地位。

4. 毁灭自我的超我（Ego-destructive Superego）

比昂描述了一种特殊的超我形式——它不是道德的审判者，而是道德的谋杀者。这种超我敌视任何新的学习、发展和连接。当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刚建立起一点点理解的火花时，这个内部的“暴君”就会跳出来说：“这毫无意义，别被骗了。”从而切断连接。

案例分析：无法被理解的工程师

咨询片段

李先生：（描述周末的冲突）我女朋友哭了，她说我不关心她。但我当时只是在看书，并没有对她做什么。
咨询师：听起来，当她哭泣的时候，你可能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觉得她的指责让你感到委屈，因为你并没有主观上的恶意。
李先生：（停顿很久，眼神变得空洞）“委屈”这个词在字典里的定义是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我当时并没有这种法律上的感觉。而且，你刚才说的“不知所措”，是指由于认知资源不足导致的决策瘫痪吗？
咨询师：（感到被推开，尝试修复）我是指一种情感上的茫然。也许那一刻你们之间的情感连接断开了。
李先生：连接？你是说像TCP/IP协议那样的握手失败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觉得我们今天的谈话效率很低。

动力学分析：攻击连接的运作

1. 攻击语义连接：当咨询师试图通过“委屈”和“不知所措”来建立情感共鸣（K连接）时，李先生迅速将这些词汇还原为枯燥的字典定义或技术术语。他攻击了词语与其情感内涵之间的连接。
2. 攻击咨询师的思维：李先生的回应让咨询师感到自己的解释是“错误的”甚至“愚蠢的”。这正是比昂所说的“将疯狂投射给咨询师”。李先生通过攻击连接，成功地让咨询师体验到了他内在的碎片化和无意义感。
3. 防御亲密：一旦咨询师触及到关系的实质（“情感连接断开”），李先生立即用技术术语（TCP/IP）进行解离。这不是简单的理智化防御，而是摧毁了“人与人之间可以相互理解”这一基本假设。

应用指南：在废墟中重建

对咨询师/倾听师的建议

• 识别反移情：当你感到自己思维迟钝、说话语无伦次，或者觉得自己是个完全不称职的咨询师时，请警惕——你可能正在遭受“攻击连接”。这是来访者潜意识的强力投射。
• 不要急于解释：在攻击连接发生时，更多的解释通常会被当作更多的攻击目标。此时，解释的内容不如解释的“存在”重要。
• 容纳断裂：你需要作为容器，容纳这种“不连接”的状态。你可以尝试描述当下的过程，例如：“我注意到，每当我们似乎要接近某种理解时，似乎总有什么东西让这些话语变得没有意义了。”
• 存活下来：最重要的是，你要在攻击中“存活”下来，不报复，也不撤退。这种稳定性本身就是对破坏性力量的治疗。

对大众/自学者的启示

• 觉察“为了不痛而变傻”：在生活中，当我们面对极度痛苦的真相（如伴侣出轨、亲人离世）时，我们有时会下意识地让自己变得“迟钝”或“听不懂”别人的安慰。觉察到这一刻，是自我疗愈的开始。
• 理解他人的“不可理喻”：当你发现某人在争吵中完全不讲逻辑、胡搅蛮缠时，也许他们不是真的听不懂，而是正在攻击你们之间的连接，因为这个连接让他们感到威胁或嫉妒。

结语与反思

比昂的“攻击连接”理论向我们展示了心灵深处最荒凉的景象：为了避免痛苦，我们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理智和感知。这种攻击虽然保护了自我免受情感风暴的侵袭，却也让人陷入了无尽的孤独与荒芜。

思考题：回顾你的一次人际冲突，是否存在这样一个时刻：你明明听懂了对方的话，却故意曲解其含义，或者让大脑一片空白？那一刻，你在防御什么样的情感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