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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虐狂的客体关系:“我受苦,所以我与你连接”

受虐(Masochism)是临床中极具挑战性的议题。本课程将从客体关系视角解析“道德受虐”与“关系受虐”。学员将理解受虐者并非单纯追求痛苦,而是通过痛苦来维持与一个施虐性内在客体的连接——“如果我受苦,你就不会离开我”或“通过受苦,我展示了我的道德优越感”。课程将指导咨询师识别治疗中的“负性治疗反应”,即来访者在情况好转时反而恶化,以通过自我惩罚来安抚内在的施虐客体。

正文内容

1. 引言:那个拒绝被拯救的溺水者

在心理咨询室里,我们经常会遇到这样一类令人困惑的来访者:他们带着巨大的痛苦前来,仿佛在深渊中呼救。然而,当你伸出援手,试图为他们提供解脱的方案、共情的理解或是改变的策略时,他们却会巧妙地——甚至有些顽固地——拒绝这一份好意。

他们可能会说:“是的,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或者“这对我没用,你不明白我的处境有多糟糕。”

这就像是一个溺水者,一边高呼救命,一边用力推开救生圈。作为咨询师,你可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甚至在内心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想要“摇醒”他们)。这种独特的互动模式,往往指向了一个深刻而复杂的心理议题——受虐狂的客体关系(Masochistic Object Relations)

在客体关系理论的视角下,这并非简单的“自讨苦吃”或生物学上的受虐本能。这是一种关于连接的悲剧性策略。对于这类心灵而言,痛苦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一种维持与重要他人(通常是早期的照顾者)连接的唯一方式。正如这节课的标题所言:“我受苦,所以我与你连接。”

2. 核心概念:受虐的客体关系

定义:
在客体关系理论中,受虐(Masochism)被重新定义为一种病理性的依恋形式。它指的是个体为了维持与一个重要的、但在情感上不可得或具有攻击性的“客体”(通常是父母形象)的心理连接,而不得不承受痛苦、羞辱或自我挫败的模式。

我们需要区分两个层面的受虐:

  • 性受虐(Sexual Masochism):指通过身体疼痛或羞辱获得性兴奋,这通常属于性心理障碍范畴(虽然其动力学根源可能相似)。
  • 道德受虐(Moral Masochism)或关系受虐(Relational Masochism):这是我们在咨询室中最常见的形式。个体在生活中不断重复受苦的命运,潜意识地寻找施虐者,或者在关系中通过自我牺牲、自我贬低来换取安全感。

对于受虐型人格来说,痛苦是关系的粘合剂。潜意识的逻辑是:“如果我快乐,我就是孤独的;如果我受苦,至少还有人(即使是施虐者)在关注我。”

3. 理论渊源:从本能到关系的转变

受虐理论的演变,完美体现了精神分析从“驱力模型”向“关系模型”的范式转移。

  • 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早期观点:最初,弗洛伊德认为受虐是施虐的翻转(针对自己的攻击)。后来在《超越快乐原则》中,他将其归结为死本能(Death Instinct)的体现,认为这是一种生物学上的毁灭冲动。
  • 西奥多·雷克(Theodore Reik):他在经典著作《受虐狂》(Masochism in Modern Man)中提出了“通过失败获得胜利”的观点。他认为受虐者通过展示痛苦来诱发他人的内疚,从而在道德上战胜施虐者。
  • 伯恩哈德·伯林纳(Bernhard Berliner):他是客体关系受虐理论的关键奠基人。他著名地指出:“受虐狂并不是在寻求痛苦,而是在寻求一个施虐者的爱。”(Masochism is the search for the love of a sadistic object)。这是一个革命性的观点——痛苦只是爱的副产品,而非目标。
  • 费尔贝恩(W.R.D. Fairbairn):作为客体关系学派的大师,他提出了“道德防御”(Moral Defense)的概念。他认为,儿童为了维持对父母的依恋,会通过内摄(Introjection)将父母的“坏”吞进自己肚子里,变成“坏的自己”,从而保留外部父母的“好”。这奠定了受虐关系的核心机制。

4. 深度解析:痛苦作为连接的纽带

为什么有人会紧抓着痛苦不放?我们需要深入到潜意识的剧本中去理解这种机制。

4.1 费尔贝恩的“道德防御”:宁愿我是魔鬼,也要上帝存在

费尔贝恩有一个振聋发聩的论断:“孩子宁愿成为一个由上帝统治的世界里的罪人,也不愿成为一个由魔鬼统治的世界里的无辜者。”

对于一个依赖父母生存的婴儿来说,如果父母是虐待性的、忽视的或不可靠的(即“坏客体”),承认这一点是毁灭性的。因为这意味着他处于绝对的危险中,无人保护。为了生存,孩子启动了认知扭曲:

  • 现实:爸爸在打我,爸爸是坏的。
  • 防御后的现实:爸爸打我是因为我不听话,我是坏的,爸爸是正义的。

通过让自己变“坏”(受虐),孩子成功地把“好”留给了父母。这种“坏的自己+好的客体”的配对,就是受虐关系的基石。成年后,这种模式会强迫性重复:他们总是被那些挑剔、冷漠或施虐的人吸引,因为这唤起了熟悉的依恋感。

4.2 伯林纳的“安抚机制”

伯林纳认为,受虐者的行为本质上是在安抚(Placating)一个充满敌意的内在客体。潜意识的幻想是:“如果我通过受苦来惩罚自己,你就不用惩罚我了,这样我就能平息你的愤怒,获得你的爱。”

这种机制解释了为什么受虐者在取得成功或快乐时会感到极度焦虑(这被称为“破坏成功的恐惧”)。因为快乐意味着背叛了那个要求他受苦的内在父母,或者意味着他不再需要那个施虐的客体了——这等同于心理上的孤儿状态。

4.3 埃丝特·梅纳克(Esther Menaker)的“意志的适应”

梅纳克指出,受虐是自我的过度适应。孩子为了不被毁灭,放弃了自己的意志,完全顺从于父母的意志。这种“去主体化”(De-subjectification)本身就是一种受虐。他们通过抹杀自己的需求,变成他人欲望的容器,来确保不被抛弃。

5. 案例分析:永远在道歉的林小姐

案例背景:
林小姐,32岁,公司中层管理,因严重的抑郁和职业倦怠求助。她才华横溢,但总是处于一种“被剥削”的状态。

倾听师/咨询师视角:

在咨询室里,林小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极度的小心翼翼。她坐下前会询问“我可以坐这儿吗?”,每次开口前都要清嗓子仿佛在道歉。她详细描述了她的老板如何无理取闹、压榨她的时间,以及她的丈夫如何冷暴力对待她。

然而,当咨询师试图对此表达愤怒或建议她设立边界时,林小姐会立刻为施虐者辩护:“其实老板也是压力太大了……”或者“我丈夫其实小时候很可怜……”她甚至开始自我攻击:“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我不该抱怨。”

随着咨询的深入,咨询师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两难:如果保持沉默,仿佛在通过忽视来虐待她;如果积极干预,林小姐就会用“是的,但是……”来挫败咨询师,让咨询师感到无能和挫败。咨询师甚至在反移情中感到了一丝想对她发火的冲动。

动力学分析:

1. 内在客体关系的重演:
林小姐的童年充满了挑剔和忽视。她的母亲是一个极度自恋且情绪不稳定的人。为了在那个家庭生存,林小姐学会了成为“出气筒”和“照顾者”。在咨询中,她将咨询师投射为那个挑剔的母亲(移情)。她通过自我贬低(“是我太敏感”)来先发制人地安抚咨询师,防止被攻击。

2. 痛苦作为忠诚:
林小姐无法离开剥削她的老板和冷漠的丈夫,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爱=痛苦。如果她离开了施虐者,或者变得快乐、独立,她就失去了她熟悉的“家”。她的受苦是她对内在坏母亲的忠诚——“看,妈妈,我为了你过得这么惨,现在你可以爱我了吗?”

3. 负性治疗反应(Negative Therapeutic Reaction):
当咨询取得进展,林小姐感觉到被理解、被接纳时,她反而会在下一周表现得更糟糕(比如迟到、症状加重)。这是因为“被善待”让她感到恐慌——这与她内在的“我不配”剧本冲突。为了维持内在的稳态,她必须通过恶化来惩罚自己,重新建立与内在施虐客体的连接。

6. 应用指南

对咨询师/倾听师的建议:

  • 识别反移情:当你感到想拯救她(过度补偿)或者想攻击她(认同施虐者)时,请停下来。这正是来访者投射性认同的诱饵。保持中立和抱持是关键。
  • 不要急于拿走痛苦:对于受虐者,痛苦是他们的防御铠甲。如果你试图强行剥离痛苦(例如过早建议分手或辞职),他们会感到裸露和恐慌,从而退缩。你需要尊重他们的防御。
  • 解释关系模式:工作重点不是解决现实层面的困扰,而是通过此时此地的互动,向来访者展示她是如何在咨询室里重演受虐模式的。例如:“我注意到,每当你觉得我可能帮助了你时,你就要立刻找一个理由来责备自己,仿佛接受帮助是一件危险的事。”
  • 警惕负性治疗反应:当来访者突然恶化时,不要气馁。这通常意味着治疗触及了核心的忠诚冲突。

对大众/自学者的觉察:

  • 自我提问:当你发现自己总是陷入类似的关系模式(被嫌弃、被利用),试着问自己:“如果我不受苦,我会失去什么?”
  • 觉察“道德优越感”:你是否在内心深处觉得:“虽然他对我不好,但我宽容了他,我是那个更好的人”?这种受害者的道德高地,往往是受虐模式的伪装。
  • 区分“忍耐”与“受虐”:为了长远目标暂时的忍耐是适应性的,但如果忍耐本身变成了目的,且没有改变的迹象,那可能就是病理性的受虐。

7. 结语与反思

受虐的客体关系告诉我们,人类心灵对连接的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们甚至愿意用痛苦作为代价来换取它。受虐者并不是爱上了痛苦,而是爱上了那个给予痛苦的人,因为在他们早期的世界里,那是唯一的爱。

治疗受虐并不是要让他们变得“自私”,而是帮助他们哀悼那个从未存在过的理想父母,并理解:不需要通过流血,也能证明自己活着;不需要通过受苦,也能确信自己被爱。

思考题:
在你的人际关系中,是否有过“不敢太快乐”的时刻?那种担心“乐极生悲”的恐惧,是否也是一种微微的、对内在严厉客体的安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