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虐(Masochism)是临床中极具挑战性的议题。本课程将从客体关系视角解析“道德受虐”与“关系受虐”。学员将理解受虐者并非单纯追求痛苦,而是通过痛苦来维持与一个施虐性内在客体的连接——“如果我受苦,你就不会离开我”或“通过受苦,我展示了我的道德优越感”。课程将指导咨询师识别治疗中的“负性治疗反应”,即来访者在情况好转时反而恶化,以通过自我惩罚来安抚内在的施虐客体。
在心理咨询室里,我们经常会遇到这样一类令人困惑的来访者:他们带着巨大的痛苦前来,仿佛在深渊中呼救。然而,当你伸出援手,试图为他们提供解脱的方案、共情的理解或是改变的策略时,他们却会巧妙地——甚至有些顽固地——拒绝这一份好意。
他们可能会说:“是的,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或者“这对我没用,你不明白我的处境有多糟糕。”
这就像是一个溺水者,一边高呼救命,一边用力推开救生圈。作为咨询师,你可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甚至在内心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想要“摇醒”他们)。这种独特的互动模式,往往指向了一个深刻而复杂的心理议题——受虐狂的客体关系(Masochistic Object Relations)。
在客体关系理论的视角下,这并非简单的“自讨苦吃”或生物学上的受虐本能。这是一种关于连接的悲剧性策略。对于这类心灵而言,痛苦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一种维持与重要他人(通常是早期的照顾者)连接的唯一方式。正如这节课的标题所言:“我受苦,所以我与你连接。”
定义:
在客体关系理论中,受虐(Masochism)被重新定义为一种病理性的依恋形式。它指的是个体为了维持与一个重要的、但在情感上不可得或具有攻击性的“客体”(通常是父母形象)的心理连接,而不得不承受痛苦、羞辱或自我挫败的模式。
我们需要区分两个层面的受虐:
对于受虐型人格来说,痛苦是关系的粘合剂。潜意识的逻辑是:“如果我快乐,我就是孤独的;如果我受苦,至少还有人(即使是施虐者)在关注我。”
受虐理论的演变,完美体现了精神分析从“驱力模型”向“关系模型”的范式转移。
为什么有人会紧抓着痛苦不放?我们需要深入到潜意识的剧本中去理解这种机制。
费尔贝恩有一个振聋发聩的论断:“孩子宁愿成为一个由上帝统治的世界里的罪人,也不愿成为一个由魔鬼统治的世界里的无辜者。”
对于一个依赖父母生存的婴儿来说,如果父母是虐待性的、忽视的或不可靠的(即“坏客体”),承认这一点是毁灭性的。因为这意味着他处于绝对的危险中,无人保护。为了生存,孩子启动了认知扭曲:
通过让自己变“坏”(受虐),孩子成功地把“好”留给了父母。这种“坏的自己+好的客体”的配对,就是受虐关系的基石。成年后,这种模式会强迫性重复:他们总是被那些挑剔、冷漠或施虐的人吸引,因为这唤起了熟悉的依恋感。
伯林纳认为,受虐者的行为本质上是在安抚(Placating)一个充满敌意的内在客体。潜意识的幻想是:“如果我通过受苦来惩罚自己,你就不用惩罚我了,这样我就能平息你的愤怒,获得你的爱。”
这种机制解释了为什么受虐者在取得成功或快乐时会感到极度焦虑(这被称为“破坏成功的恐惧”)。因为快乐意味着背叛了那个要求他受苦的内在父母,或者意味着他不再需要那个施虐的客体了——这等同于心理上的孤儿状态。
梅纳克指出,受虐是自我的过度适应。孩子为了不被毁灭,放弃了自己的意志,完全顺从于父母的意志。这种“去主体化”(De-subjectification)本身就是一种受虐。他们通过抹杀自己的需求,变成他人欲望的容器,来确保不被抛弃。
案例背景:
林小姐,32岁,公司中层管理,因严重的抑郁和职业倦怠求助。她才华横溢,但总是处于一种“被剥削”的状态。
在咨询室里,林小姐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极度的小心翼翼。她坐下前会询问“我可以坐这儿吗?”,每次开口前都要清嗓子仿佛在道歉。她详细描述了她的老板如何无理取闹、压榨她的时间,以及她的丈夫如何冷暴力对待她。
然而,当咨询师试图对此表达愤怒或建议她设立边界时,林小姐会立刻为施虐者辩护:“其实老板也是压力太大了……”或者“我丈夫其实小时候很可怜……”她甚至开始自我攻击:“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我不该抱怨。”
随着咨询的深入,咨询师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两难:如果保持沉默,仿佛在通过忽视来虐待她;如果积极干预,林小姐就会用“是的,但是……”来挫败咨询师,让咨询师感到无能和挫败。咨询师甚至在反移情中感到了一丝想对她发火的冲动。
1. 内在客体关系的重演:
林小姐的童年充满了挑剔和忽视。她的母亲是一个极度自恋且情绪不稳定的人。为了在那个家庭生存,林小姐学会了成为“出气筒”和“照顾者”。在咨询中,她将咨询师投射为那个挑剔的母亲(移情)。她通过自我贬低(“是我太敏感”)来先发制人地安抚咨询师,防止被攻击。
2. 痛苦作为忠诚:
林小姐无法离开剥削她的老板和冷漠的丈夫,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爱=痛苦。如果她离开了施虐者,或者变得快乐、独立,她就失去了她熟悉的“家”。她的受苦是她对内在坏母亲的忠诚——“看,妈妈,我为了你过得这么惨,现在你可以爱我了吗?”
3. 负性治疗反应(Negative Therapeutic Reaction):
当咨询取得进展,林小姐感觉到被理解、被接纳时,她反而会在下一周表现得更糟糕(比如迟到、症状加重)。这是因为“被善待”让她感到恐慌——这与她内在的“我不配”剧本冲突。为了维持内在的稳态,她必须通过恶化来惩罚自己,重新建立与内在施虐客体的连接。
受虐的客体关系告诉我们,人类心灵对连接的渴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们甚至愿意用痛苦作为代价来换取它。受虐者并不是爱上了痛苦,而是爱上了那个给予痛苦的人,因为在他们早期的世界里,那是唯一的爱。
治疗受虐并不是要让他们变得“自私”,而是帮助他们哀悼那个从未存在过的理想父母,并理解:不需要通过流血,也能证明自己活着;不需要通过受苦,也能确信自己被爱。
思考题:
在你的人际关系中,是否有过“不敢太快乐”的时刻?那种担心“乐极生悲”的恐惧,是否也是一种微微的、对内在严厉客体的安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