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课解析第三种基本假设:战斗-逃跑(BaF)。学员将学习在这种状态下,团体如何通过寻找或制造一个外部敌人(或替罪羊)来维持凝聚力。课程将描述这种团体中偏执、愤怒或恐慌的氛围,以及领导者被期待带领大家去战斗或逃跑的压力。这对于理解社会冲突、排外心理及治疗小组中的攻击性行为极具价值。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正在参加公司的周例会,原本的议程是讨论团队业绩下滑的内部原因。然而,会议开始没多久,气氛变得焦躁不安。突然,有人提到竞争对手最近的一个广告充满了挑衅意味。瞬间,整个会议室像被点燃了一样。大家开始群情激愤地攻击竞争对手的无耻,或者转而抱怨公司总部的政策太僵化,限制了大家的手脚。甚至有人提议集体写信抗议,或者“干脆不干了”。
原本需要反思自身业绩的痛苦任务被彻底抛诸脑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兴奋感,或者一种想要逃离现状的恐慌感。大家感觉非常团结,仿佛找到了共同的敌人。
在威尔弗雷德·比昂(Wilfred Bion)的团体动力学理论中,这种现象并非偶然的情绪失控,而是一种特定的群体潜意识运作模式——基本假设:战斗-逃跑(Basic Assumption: Fight-Flight,简称BaF)。
在前面的课程中,我们学习了比昂区分的“工作组”(Work Group)与“基本假设组”(Basic Assumption Group)。当团体无法承受面对现实任务(Work)带来的焦虑时,就会退行到基本假设状态。
基本假设:战斗-逃跑(BaF)是指团体表现得好像它的存在目的仅仅是为了对抗某个敌人,或者从某个危险中逃跑。在这种状态下,团体相信只有通过战斗或逃跑,团体的生存才能得到保障。
在BaF状态下,行动(Action)被视为至高无上的,而思考(Thinking)则被视为一种阻碍。团体的氛围通常充满了偏执(Paranoid)、愤怒或恐慌。这里的“敌人”可以是外部的(如竞争对手、恶劣的天气、管理层),也可以是内部被投射出来的“替罪羊”。
这一理论最早由比昂在20世纪40年代末提出,并收录在其经典著作《群体经验》(Experiences in Groups, 1961)中。比昂对“战斗-逃跑”的深刻洞察,与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担任坦克指挥官的创伤性经历,以及他在二战期间在诺斯菲尔德医院(Northfield Hospital)进行的团体实验密切相关。
比昂观察到,当士兵们面对极度的生存焦虑时,群体会本能地寻求一种能够立即解除紧张的机制。如果无法通过理性的军事策略(工作组功能)来解决问题,群体就会退化为原始的生物性反应:要么消灭威胁,要么逃之夭夭。
结合本证书的主题,我们需要深入理解BaF背后的动力学机制:
从克莱因学派的角度看,BaF是偏执-分裂位(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在团体层面的集体防御。团体成员将内部的“坏”投射到外部,创造出一个绝对的“敌人”。这样做的好处是,团体内部瞬间获得了纯粹的“好”和凝聚力。大家不需要再去面对内部的矛盾、愧疚或无能感,因为“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
在BaF状态下,团体对领导者有非常具体的要求。比昂指出,BaF团体的领导者必须具备识别敌人的能力,并能鼓动大家去攻击或带领大家撤退。
“这种团体的领导者不仅要有勇气,还要有一种特殊的‘疯狂’,能够与团体的偏执妄想共鸣。” —— Wilfred Bion
如果指定的领导者(如心理治疗师或部门经理)试图把大家拉回理性的思考(例如:“让我们看看我们自己在这个问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就会被团体视为“软弱无能”甚至是“叛徒”。此时,团体往往会推举出一位新的、非正式的领导者——通常是团体中病理程度最高、最具攻击性或最偏执的成员,因为这个人的特质最符合BaF的需求。
BaF的核心特征是反思维(Anti-thought)。思考需要时间、耐受挫折和面对不确定性,而战斗或逃跑只需要反射性的行动。在BaF氛围中,任何试图停下来反思的尝试都会引起团体的暴怒,因为思考意味着要重新面对被屏蔽的焦虑。
这是一个由8名成员组成的长期动力学团体,这是他们的第12次聚会。团体带领者(咨询师)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比昂学派分析师。成员包括几位企业高管、一位教师和一名自由职业者。前几次聚会中,大家都在礼貌地试探。
今天的聚会开始时,成员A(一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教师)提到自己最近被诊断出患有某种慢性病,感到很恐惧。这是一个非常脆弱且真实的时刻。
然而,团体并没有对此表现出共情。短暂的沉默后,成员B(一位急躁的高管)突然插话说:“这房间怎么这么闷?空调是不是坏了?”
话题瞬间转移。成员C接话道:“我也觉得,这种环境怎么做治疗?机构收这么多钱,连基本设施都搞不好。”
紧接着,成员D转向咨询师,愤怒地指责:“你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看着我们受罪吗?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就像我不负责任的父亲一样!如果你不能修好空调,我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不如散伙算了!”
整个团体迅速被一种愤怒和想要离开(散伙)的情绪占据,大家一致认为咨询师是冷漠的剥削者。
比昂的“战斗-逃跑”假设向我们揭示了,人类群体在面对焦虑时,是多么容易放弃思考,转而寻求原始的安全感。BaF提供了一种虚假的团结和力量感,但代价是丧失了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识别并超越BaF反应,或许是我们保持清醒的关键。
思考题: 回想一下你最近参与的一次群体冲突(无论是在网络上还是现实中),那场冲突是真的为了解决问题,还是群体为了逃避某种更深层的无力感而发起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