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权(或译为“排除”)是拉康用来解释精神病(Psychosis)核心机制的术语。本课程将详细区分压抑(Repression)与除权的不同:压抑的内容被保存在潜意识中并以症状形式返回,而除权则是将“父之名”这一核心能指彻底拒之门外,使其从未进入象征界。学员将深入理解,当父之名被除权后,主体在面对重大生活事件(如成为父亲、性唤起)时,象征界无法运作,导致实在界以幻觉(Hallucination)的形式从外部回归。这是鉴别精神病结构的最重要理论依据。
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场景:你正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清晰地骂了一句脏话:“你这个骗子!”你猛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周围的路人都在自顾自地赶路。如果你是一个神经症患者(大多数普通人),你可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不是太累产生了幻听,你会试图用理智去解释这个现象。
但在精神病性结构(Psychotic Structure)的主体看来,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会坚信:确实有人说话了,而且是针对我的。 那个声音不是来自他内部的想象,而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实体。即便全世界都告诉他没人说话,对他而言,那个声音的“真实性”是不容置疑的。
为什么内部的想法会变成外部恐怖的幻觉?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告诉我们要把目光投向一个核心机制——除权(Foreclosure)。这是通往理解精神病世界的钥匙,也是我们今天要探讨的沉重话题。
除权(法文:Forclusion,英文:Foreclosure),有时也被译为“排除”或“绝罚”,是拉康派精神分析中用于界定精神病(Psychosis)核心机制的术语。
为了理解除权,我们必须先复习一下神经症的核心机制——压抑(Repression)。
拉康的名言: “凡是被排除(除权)于象征界之外的,都会在实在界(The Real)中以幻觉的形式回归。”
简单来说,在神经症中,被压抑的内容是“我知道,但我假装不知道”;而在精神病中,被除权的内容是“我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所以当它出现时,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来自外部的恐怖异物。
“除权”这一概念并非拉康凭空创造,而是他对弗洛伊德文本的精准考古与重构。
弗洛伊德在著名的《狼人案例》(Wolf Man)中,使用了一个德语词汇 Verwerfung(意为拒绝、抛弃、驳回)。弗洛伊德注意到,狼人在童年时期并没有“压抑”阉割焦虑,而是仿佛阉割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弗洛伊德描述这种状态为:“一种判断被废除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然而,后来的精神分析师大多混淆了压抑、否定和投射等概念。直到1950年代,拉康在《研讨班III:精神病》(The Seminar, Book III: The Psychoses)中,重新挖掘出 Verwerfung,并将其翻译为法路学术语 Forclusion(原指法律上的丧失赎回权)。拉康借此建立了他关于精神病结构的结构主义语言学解释,彻底区分了神经症与精神病。
要理解除权究竟“除”掉了什么,我们需要引入拉康理论中最重要的能指:“父之名”(Name-of-the-Father / Nom-du-Père)。
在拉康的俄狄浦斯情结中,“父亲”指的不是那个生物学上的爸爸,而是一个象征性的功能,代表着法律、规则、语言和社会秩序。
当孩子处于母婴共生的想象界时,是“父之名”介入,切断了孩子想成为母亲欲望对象的幻想,并告诉孩子:“不,你不能占有母亲,你必须接受语言和法律的约束。”这一刻,孩子进入了象征界(The Symbolic)。这个过程被称为“父姓隐喻”(Paternal Metaphor)。
在精神病的结构中,发生了一场灾难性的事故:父之名被除权了。
也就是说,那个代表法律和秩序的核心能指(Signifier)没有被孩子整合进自己的心理结构中。象征界的大网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破洞。这就像计算机的操作系统缺失了最底层的那个引导代码。
当生活风平浪静时,精神病结构的主体可能表现得和常人无异,这被称为“补偿性结”(Suppletion)或“仿佛人格”。但是,一旦生命中出现了一个情境,迫切需要“父亲”这个象征功能出场时(例如: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面对强烈的性冲动、或真的成为了父亲),象征界就会在那个破洞处卡壳。
因为象征界无法处理这些信息(因为缺乏父之名这个处理器),这些未被处理的原始体验就直接从实在界(The Real)反扑回来。
“因为这一能指(父之名)从未存在于主体的象征宇宙中,当它被召唤时,主体无法用语言去回应,只能遭遇纯粹的实在。这种遭遇表现为幻觉。” —— 雅克·拉康
这就是为什么精神病人的幻觉往往带有命令式、迫害性,因为那其实是未被整合的“超我”或“法律”碎片,以怪物的面目从外部归来。
来访者: 张先生,32岁,某科技公司程序员。性格内向,工作极其严谨,生活刻板规律。他从未谈过恋爱,与母亲关系极度紧密,父亲在他童年时就离家出走,母亲常在家里咒骂父亲是“魔鬼”、“不存在的人”。
触发事件: 张先生因技术过硬,被公司破格提拔为技术总监。上任第一天,他在办公室里需要签署一份裁员名单(行使生杀大权的法律功能)。
症状表现: 据张先生描述,当他拿起笔要签字时,突然听到天花板上传来一个低沉、愤怒的声音:“你不配!你是冒牌货!”他惊恐地跑出办公室,报警称公司被安装了监控设备。随后几周,他坚信有一个名为“父亲联盟”的秘密组织正在通过电波控制他的大脑,并试图阉割他。
面对精神病性结构(或疑似)的来访者,拉康派的操作原则与对待神经症截然不同:
除权(Foreclosure)让我们看到了人类精神结构中最脆弱也最深渊的一面。它向我们揭示了: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现实感”,其实是由脆弱的能指网络编织而成的。一旦那个核心的结(父之名)松脱,现实就会分崩离析。
学习除权,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让我们对那些处于精神痛苦深渊中的人们多一份敬畏。他们的幻觉,是他们为了生存而不得不面对的“真实”。
思考题: 如果说神经症是“生活在语言的牢笼里”,那么精神病是否可以说是“被流放到了语言的荒原上”?当一个人失去了通用的象征符号,他该如何向我们传递他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