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勒：安全感原则与适应性观点

引言：为什么痛苦反而让人感到“安全”？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一个深受抑郁困扰的来访者，每当生活开始好转，或者当你作为咨询师试图给予他温暖和肯定时，他反而会突然变得冷漠、攻击性强，甚至退回到更深的抑郁状态中。在常识看来，这似乎是不可理喻的——难道人不是趋利避害、追求快乐的吗？

这正是经典精神分析（Classical Psychoanalysis）长久以来面临的挑战。弗洛伊德告诉我们，人受“快乐原则”驱动。但临床实践中，我们看到太多人紧紧抓着痛苦不放。难道他们是天生的受虐狂吗？

约瑟夫·桑德勒（Joseph Sandler）给出了一个极具颠覆性却又充满温情的答案：他们不是在追求痛苦，而是在维护“安全”。

对于这个来访者而言，熟悉的抑郁虽然痛苦，但它是可预测的、受控的，因此是“安全”的；而你的温暖虽然美好，但可能唤起了他早年被抛弃的恐惧，那是未知的、失控的“危险”。在桑德勒看来，自我的首要任务并非追求本能满足，而是维持一种“安全感的背景”（Background of Safety）。

本节课，我们将深入探讨桑德勒的“安全感原则”，这一理论不仅架起了经典自我心理学与客体关系理论的桥梁，更将彻底改变你理解“阻抗”与“症状”的视角。

核心概念：安全感原则 (The Safety Principle)

要理解这一概念，我们需要区分两个维度：

• 快乐原则（Pleasure Principle）：源自弗洛伊德，强调追求本能冲动的满足和紧张的释放。
• 安全感原则（Safety Principle）：源自桑德勒，强调避免“创伤状态”（Traumatic State）。

桑德勒认为，在心理发展的层级中，安全感原则优于快乐原则。如果追求快乐会导致自我的解体或极度的危险感，个体宁愿放弃快乐，甚至忍受痛苦，以确保自我的整合与安全。

理论渊源：从自我心理学到客体关系的桥梁

约瑟夫·桑德勒（Joseph Sandler, 1927-1998）是当代精神分析史上最重要的整合者之一。他在著名的汉普斯特德诊所（Hampstead Clinic）（即现在的安娜·弗洛伊德中心）工作多年，深受安娜·弗洛伊德自我心理学的影响。

然而，桑德勒敏锐地发现，仅仅研究“自我（Ego）”的机制是不够的，因为自我的运作总是发生在一种“关系”背景下的。他在20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的一系列著作中，精妙地将皮亚杰的认知心理学概念引入精神分析，提出了“表征世界”（Representational World）的概念（下节课详述），并将客体关系理论整合进结构模型中。

桑德勒的理论背景诞生于精神分析的转折期：

• 传统观点：认为症状是本能冲突的妥协形成（伊底 vs 超我）。
• 桑德勒的推进：认为症状是自我的适应性尝试。他重新定义了精神分析的目标，不仅仅是“让潜意识意识化”，而是帮助来访者在不需要旧有病理防御的情况下，建立新的安全感来源。

深度解析：安全感原则的运作机制

1. 创伤状态与感知的控制

桑德勒在《从安全感原则看防御过程》（1987）中指出，心理病理的核心是对“创伤状态”的恐惧。所谓的创伤状态，不仅是外部的灾难，更是一种主观上的无助感（Helplessness）——感到自我无法控制内部的兴奋或外部的刺激，面临崩溃的风险。

为了避免这种状态，自我必须时刻监控进入意识的内容。桑德勒强调，我们感知的不是赤裸裸的现实，而是经过自我加工后的“表征”。防御机制本质上是一种“感知的操纵”。

“防御不仅仅是压抑冲动，更是为了维持一种安全的感觉背景。如果某种感知（无论是来自内部的愤怒还是外部的亲密）威胁到了这种安全感，自我就会扭曲它。” —— J. Sandler

2. 症状作为“安全卫士”

这是桑德勒理论中最具临床价值的部分。在经典理论中，症状往往被视为“失败”的产物；而在安全感原则下，症状是“成功”的产物——它是来访者在当时有限的资源下，为了避免更大的心理崩溃而能找到的最佳解决方案。

• 强迫洗手：不是为了爱干净，而是因为内心某种“脏”的冲动（如攻击性或性羞耻）威胁到了安全感。洗手行为创造了一种虚假的控制感，恢复了暂时的安全。
• 偏执投射：认为“别人在迫害我”，虽然让人恐惧，但比承认“我恨所有人”要安全得多，因为后者可能导致自我的道德崩溃（超我惩罚）。

3. 适应性观点（The Adaptive Viewpoint）

桑德勒进一步提出，所有的心理行为，无论多么病态，都具有适应性功能。这种适应性是双向的：

• 内部适应：协调本我、超我和现实的要求，维持内心的平衡。
• 人际适应：通过行为操纵他人的反应，以维持内在的客体关系模型（这涉及“角色响应”，Role Responsiveness）。

在治疗中，如果我们只看到症状的破坏性，而看不到它对来访者的“保护性”和“适应性”价值，我们就无法真正理解来访者，治疗也会陷入僵局。

案例分析：在“完美”中寻找避难所的艾琳

1. 倾听师/咨询师视角

来访者：艾琳，32岁，知名律所合伙人，单身。

主诉：严重的职业倦怠和无法维持亲密关系。她描述自己必须时刻保持“完美”：工作不能出任何差错，身材必须保持极致，家里必须一尘不染。

临床表现：在咨询室里，艾琳表现得极其理智、配合，像个“模范来访者”。她能精准地分析自己的原生家庭，甚至预判咨询师的解释。然而，每当咨询师试图触及她对自己脆弱情感的感受时，她会立刻切换话题，或者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理论术语将情感隔离。最近，当咨询师在这个点上温和地坚持时，艾琳突然迟到了，并开始质疑咨询的有效性。

2. 动力学分析：安全感原则的应用

如果使用经典理论，可能会解释为艾琳有强烈的超我或者肛门期的固着（控制欲）。但运用桑德勒的安全感原则，我们可以看到更深层的动力：

• 核心恐惧（创伤状态）：艾琳早年成长在一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家庭，母亲喜怒无常。对幼小的艾琳来说，母亲的情绪爆发意味着世界末日般的无助感（创伤状态）。她发现，只有当自己变得“完美”、“有用”且“没有情绪”时，母亲才是平静的，环境才是安全的。
• 症状的功能：她的完美主义不是为了追求卓越的快乐，而是为了防御“失控”的危险。每一处细节的掌控，都是在向潜意识确认：“我是安全的，灾难不会降临。”
• 阻抗的理解：在咨询中，当咨询师试图触碰她的脆弱（这在她的潜意识里等同于失控和被惩罚），通过共情建立亲密关系时，这直接威胁了她赖以生存的防御体系。她的迟到和理智化，是自我在拉响警报：“危险！退回到安全的隔离状态中去！”
• 适应性观点：艾琳的“模范来访者”表现，实际上是在潜意识里诱导咨询师扮演一个“满意的、不攻击的权威”，她在努力适应治疗环境，以确保自己不会被咨询师“惩罚”或“抛弃”。

应用指南：如何在实践中运用安全感原则

对咨询师/倾听师的指导

1. 重新定义阻抗：

• 不要把阻抗看作是来访者“不想好起来”或“对抗治疗”。
• 反应策略：当遇到阻抗时，问自己：“来访者此刻感到了什么危险？这个阻抗行为在为他提供什么样的安全感？”
• 话术示例：“我注意到当我们谈到这个话题时，你似乎很想把它理清楚，或者通过理论来解释它。我在想，是不是如果我们直接去感受那份情绪，会让你觉得有些不安全，或者担心失控？”

2. 尊重防御：

• 在没有建立新的安全感来源之前，不要强行拆除来访者的防御（症状）。
• 正如桑德勒所言，防御是来访者的“盟友”。你应该与防御合作，而不是攻击它。先肯定防御的保护作用，再探索其代价。

3. 识别“角色响应”的前奏：

• 注意你自己是否被卷入了来访者的安全策略中。例如，在艾琳的案例中，咨询师是否因为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而感到轻松，从而配合她避开了情感层面？这正是来访者为了安全而“导演”的互动。

对大众/自学者的指导

1. 自我觉察练习：

• 当你发现自己有一些改不掉的“坏习惯”（如拖延、暴饮暴食、回避社交）时，不要急着自我批评。
• 试着问自己：“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会感到什么？”
• 往往你会发现，那个坏习惯下面掩盖着一种巨大的焦虑或不安全感。那个坏习惯是你目前能找到的、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唯一方式。

2. 理解他人的“不可理喻”：

• 当你觉得伴侣或朋友的行为（如突然的冷暴力）莫名其妙时，尝试用“安全感原则”去理解：他们可能此刻感到了某种威胁，正在通过这种方式退回到安全地带。这有助于减少你的愤怒，增加共情。

结语与反思

约瑟夫·桑德勒的“安全感原则”教会我们以一种更慈悲、更具功能性的眼光看待人类的心理困扰。它提醒我们，心灵最深层的渴望或许不是狂喜，而是安宁与安全。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症状堡垒，其实是脆弱灵魂为自己搭建的避难所。

课后思考：回顾你最近一次感到强烈焦虑或防御的时刻，你当时潜意识里感到的“最大危险”是什么？你采取的行动是如何帮助你恢复“安全感背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