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康将移情定义为“假设知道的主体(Subject Supposed to Know)”。本课程将解释:来访者之所以产生移情,是因为他假设分析师知道他痛苦的意义和真理。课程将探讨分析师如何利用这一位置建立工作联盟,但同时又必须拒绝认同这一位置(不扮演全知全能的神)。学员将学习理解移情中的爱与恨都是指向知识的,分析的过程就是从“爱那个假设知道的人”转向“爱上潜意识知识”的过程,最终导致移情的消解。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走进咨询室,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或躺椅)上,看着面前那位神情专注的心理咨询师。你开口说道:“医生,我昨晚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见我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井里,但我并不害怕。这是什么意思?这一定预示着什么,对吗?”
在这个瞬间,你心中预设了一个前提:你的梦有一个确定的“意义”,而这个意义正存放在对面这个人的脑子里。 你相信他掌握着一本关于你生命的“字典”,只要他翻开某一页,就能告诉你答案。
这种信任、期待,甚至随之而来的爱慕或愤怒,在拉康派精神分析中,不仅仅是情感的投射,它触及了分析的核心机制。我们今天探讨的主题,正是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对移情最著名的定义——“假设知道的主体”(Subject Supposed to Know)。
在传统精神分析(如客体关系学派)中,移情通常被理解为来访者将过去对他人的情感(如对父母的爱恨)“转移”到了咨询师身上。然而,拉康对此进行了结构性的重构。
“假设知道的主体”(法文:Sujet supposé Savoir,常缩写为 SsS)是拉康用来定义移情结构的核心术语。
定义解析:
简单来说,移情的本质不是因为分析师长得像你的父亲,而是因为你相信“他知道”。拉康甚至说,只要某人被假设知道,移情就已经发生了。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对医生、老师甚至算命先生会产生某种依赖感。
这一概念主要由拉康在《研讨班XI: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1964年)中正式提出。
弗洛伊德在《移情动力学》(1912年)中已经指出,移情既是治疗的动力,也是治疗的阻抗。他区分了正向移情(爱)和负向移情(恨)。
拉康重新阅读了弗洛伊德,特别是关于“爱”的本质。在《研讨班VIII:移情》中,拉康借用古希腊关于苏格拉底和阿尔西比亚德斯的对话(《会饮篇》),指出了移情中的“爱”本质上是“爱那个拥有真理的人”。到了1964年,他进一步将其形式化,提出移情是围绕“能指”展开的,而不仅仅是情感的纠葛。分析师被置于“大他者”(Other)的位置,成为知识的代理人。
拉康有一句名言:“移情就是爱。”(Transference is love.)但他紧接着指出,这是一种特殊的爱——指向知识的爱。来访者爱上分析师,是因为他爱那个关于他自己的“真理”。他希望通过爱分析师,从分析师那里换取这个真理。
这里存在一个巨大的悖论,也是拉康派临床操作最微妙的地方:
那么,分析师该怎么办?
“分析师必须占据这个‘假设知道的主体’的位置,但他必须知道这只是一个结构性的位置,而不是事实。” —— 雅克·拉康
如果分析师认同了这个位置,开始扮演人生导师、教育家或全知全能的神,告诉来访者“你应该这样做”、“你的梦意味着那个”,那么分析就失败了。这在拉康看来是利用暗示的力量进行“权力的行使”,而不是精神分析。
正确的操作是:分析师接受这个位置(允许移情发生),以此作为杠杆,推动来访者去言说。但随着分析的深入,分析师要逐渐通过沉默、打断(Scansion)和解释,让来访者意识到:那个知识并不在分析师口袋里,而是在我(来访者)自己的言语中。
拉康派分析的目标之一,就是“假设知道的主体”的消解。
当分析接近尾声,来访者会发现,分析师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甚至只是一个废弃的“残渣”(object a)。来访者不再需要通过爱那个“知道的人”来获得存在感,他/她穿越了幻想,承担起了自己欲望的责任。这时的来访者,从“爱知识的主体”变成了“生产知识的主体”。
来访者:李明,32岁,高级程序员。逻辑缜密,追求确定性。
主诉:严重的强迫性思维。他总是担心自己写的代码有致命Bug,尽管已经测试过无数遍。他生活中做任何决定(买房、结婚)都要列出详尽的Excel表格对比利弊,但依然无法决策。
在咨询的前几次,李明表现得非常配合,但他对咨询师有一种强烈的“查阅百科全书”式的期待。
李明:“老师,我查了心理学资料,我觉得我是强迫症。弗洛伊德说这跟肛欲期有关。您觉得我是不是小时候上厕所训练出了问题?您是专家,您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请直接告诉我原因,我好去修正它。”
李明不仅带来了困惑,还带来了他自己查阅的“知识”,并试图让咨询师盖章认证。他看着咨询师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仿佛咨询师手里握着他人生代码的“Debug手册”。
在这个案例中,李明构建了一个典型的“假设知道的主体”结构:
随着咨询进行,咨询师拒绝给出确定的答案。李明开始感到愤怒:“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付了钱,你为什么不说话?”
这正是关键时刻。 这种恨意(负向移情)表明,李明开始意识到大他者(咨询师)并不完整,大他者也有匮乏。他被迫开始自己去联想:那个“Bug”到底指代什么?最终,他可能发现那个Bug不是代码错误,而是他对父亲权威的恐惧与反抗的能指。知识从咨询师那里,回到了李明自己身上。
拉康派的移情观教导我们,治疗不是两个自我的对话,而是主体与知识之间关系的重塑。分析师像是一个神秘的容器,来访者将知识的假设投入其中,最终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但这“空无”并非毫无价值,正是通过面对这空无,主体才得以诞生。
思考题: 如果分析师从一开始就告诉来访者“我什么都不知道”,分析还能进行吗?为什么这种“假设”是必须的,哪怕它最终会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