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拉康设定的分析终极目标。本课程将解析幻想的公式($ <> a),即分裂的主体与对象a之间的关系。幻想是主体用来遮蔽实在界创伤、解释大他者欲望的防御剧本。学员将学习理解,分析并非要消除症状,而是要让主体穿越这一基本幻想,看到大他者是不存在的(大他者也有缺失),并重新调整主体与对象a的关系。这标志着主体不再通过幻想来维持虚假的完整性,而是能够承担自己存在的荒谬与欲望。
在电影《楚门的世界》(The Truman Show)的结尾,楚门驾驶着帆船冲破了人造的风暴,最终船头撞上了那是“天空”的墙壁。他发现,他所处的世界——那个逻辑自洽、充满温情却又隐约令人窒息的世界——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摄影棚。那一刻,他面临着一个选择:是继续留在这个被导演(大他者)安排好的剧本里,维持一种虚假的安稳?还是打开那扇通往漆黑后台的门,走进未知的真实?
在拉康派精神分析的临床中,这个时刻被称为“穿越幻想”(Traversing the Fantasy)。这是分析过程中的一个决定性转折点,甚至被拉康视为分析结束(End of Analysis)的标志之一。许多来访者来到咨询室,是因为他们的“剧本”演不下去了——痛苦、焦虑或重复的强迫行为让他们无法忍受。他们希望分析师能修好这个剧本,让他们能继续做一个“快乐的演员”。
然而,拉康派分析师的任务并非如此。我们不负责修补那个摄影棚的墙壁,我们要陪同来访者走到墙边,触摸那层虚假的布景,并最终推开那扇门。这听起来有些残酷,因为幻想虽然限制了我们,但也保护了我们。一旦穿越,主体将不得不独自面对存在的荒谬与自由。
在拉康的代数系统中,基本幻想(Fundamental Fantasy)有一个著名的数学公式:
这个公式虽然简洁,却浓缩了神经症主体的核心结构。让我们逐一拆解:
通俗的定义:幻想不是白日梦,不是你脑海中“中彩票”或“遇见白马王子”的具体画面。幻想是一个原本的“剧本”或“框架”,主体通过这个框架来审视现实,并以此防御“实在界”(The Real)的创伤。
更重要的是,幻想是主体用来回答大他者(The Big Other)那个令人焦虑的问题——“Che vuoi?”(你到底想要我怎样?)的答案。面对父母、社会、命运这些大他者深不可测的欲望,孩子会感到恐惧:“我在他们眼里算什么?他们要拿我做什么?”为了平息这种焦虑,孩子构建了一个幻想:“啊,只要我做一个乖孩子/一个受害者/一个拯救者,大他者就会满足,我就安全了。”
“幻想”的概念最早源于弗洛伊德。他在经典论文《一个孩子正在被打》(A Child is Being Beaten)中描述了幻想的动力学结构。弗洛伊德发现,幻想往往具有无意识的、受虐的或施虐的脚本,且具有固定的语法结构。
拉康在1964年的《研讨班XI: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中,正式确立了“穿越幻想”作为分析终极目标的概念。他指出,在分析的末期,主体必须改变与“对象a”的关系。此前,主体通过幻想将“对象a”视为能带来完整满足的神物;而穿越幻想后,主体将认识到“对象a”不过是一个空无的占位符,大他者本身也是有缺失的。
既然幻想能缓解焦虑,为什么还要穿越它?
因为幻想是有代价的。神经症主体的痛苦往往源于他们过于执着地固着在某个幻想剧本上。例如,一个强迫症患者可能固着于“我必须完美地控制一切,否则父亲(大他者)就会惩罚我”的幻想。为了维持这个幻想,他不得不耗尽生命能量去执行那些无意义的仪式。
穿越幻想意味着一种“主观的贫乏”(Subjective Destitution)。这听起来很消极,但实际上是一种解放。它的机制如下:
来访者:安娜,32岁,优秀的平面设计师。
主诉:“我总是爱上那些最终会离开我的男人。”安娜经历了四段感情,模式惊人一致:她会爱上一个看起来有些忧郁、难以接近的男人,竭尽全力去照顾他、温暖他。当关系变得紧密时,对方往往会因为各种理由(工作调动、前任回来、恐惧承诺)而离开。安娜陷入极度的痛苦和抑郁,认为自己“注定不被爱”。
在拉康派看来,安娜的痛苦并非仅仅是运气的产物,而是她无意识中编织的基本幻想在运作。她的幻想公式可能是:“我是一个通过被抛弃来证明大他者存在的牺牲品。”
在长期的分析中,分析师并没有像她的朋友那样安慰她“下一个会更好”,也没有像认知行为治疗师那样帮她分析“择偶策略”。分析师不断地切断(Scansion)她的抱怨,让她听到自己话语中的矛盾。
转折点:有一次,安娜在描述前任离开时的冷漠眼神时,突然说漏了嘴:“其实在那一刻,我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分析师抓住了这个能指:“石头落地了?”
安娜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是她自己在推动关系的破裂。她潜意识里在等待那个“被抛弃”的时刻,只有那个时刻发生,她的剧本才算圆满完成。她并不是受害者,她是这个剧本的导演。
穿越的时刻:安娜意识到,她一直在用“被抛弃”来回避真正的亲密关系,因为真正的亲密意味着要面对对方的缺失(对方也是个普通人,不是完美的拯救者)。当她看穿了这个幻想,她发现自己不再需要通过受苦来确认存在感。她看到了那个一直在寻求受虐快感的自己。
结果:安娜没有立即找到新男友,但她那种“宿命般的悲伤”消失了。她开始能享受独处,也能以一种更轻松、不带预设剧本的方式去接触异性。她不再问“他为什么不爱我?”,而是问自己“我想要从这段关系中得到什么?”。
穿越幻想并不是说我们从此不再有幻想,生活变得干巴巴。而是说,我们要从幻想的“囚徒”变成幻想的“使用者”。我们依然可以去爱,去奋斗,去创造,但我们不再相信这些东西能最终拯救我们或填补我们存在的根本缺失。
正如齐泽克(Slavoj Žižek)所言,穿越幻想就像是你戴着一副有色眼镜看了一辈子世界,突然你摘下了眼镜。世界变得灰暗了吗?也许。但你也第一次看到了世界原本的颜色,并获得了在前所未有的荒原上自由行走的权利。
思考问题:回顾你的人生,是否有一个重复上演的“剧本”?在那个剧本里,你总是在扮演同一个角色(被误解者、拯救者、被遗忘者…)?如果这个剧本明天突然消失了,你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