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节课系统梳理自体心理学的治疗阶段。核心在于“修通(Working Through)”——即在长期的治疗关系中,反复经历移情的建立、破裂与修复。课程将强调耐心与时间的重要性,指导学员如何允许移情充分展开,不急于改变,在反复的体验中巩固来访者新生的心理结构。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你正在进行心理咨询,作为咨询师,你感觉自己和来访者陷入了某种“土拨鼠之日”的循环。来访者反复讲述着类似的痛苦——不被看见、被忽视、感到空虚。你已经做出了非常精准的共情,来访者也表示被理解了,但下周回来,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新手咨询师往往会在这里感到焦虑:“我是不是做错了?为什么他没有好转?为什么我们还在原地踏步?”
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会告诉你:请安住于此。这不仅不是错误,反而是治疗中最关键的阶段。
在自体心理学中,理解了创伤并不意味着治愈。真正的结构性改变,发生在一个漫长、重复甚至有时显得枯燥的过程中,这个过程被称为——修通(Working Through)。
修通(Working Through)
在自体心理学视域下,修通是指在治疗关系中,通过反复经历“自体客体移情的建立 - 恰到好处的挫折 - 共情的修复”这一循环,使来访者逐渐将咨询师的功能内化为自己心理结构的一部分的过程。
如果说“领悟”是点亮了一盏灯,那么“修通”就是在一砖一瓦地重建房子。它不是智力层面的“我知道了”,而是体验层面的“我长出了新的心理肌肉”。
在这个阶段,咨询师不再仅仅是一个“理解者”,更是一个被来访者使用的“功能性零件”。通过无数次微小的互动,来访者填补了自体结构的缺陷(Defects in the self)。
“修通”一词最早由弗洛伊德在1914年的经典论文《回忆、重复与修通》(Remembering, Repeating and Working-Through)中提出。在经典精神分析中,它主要指克服对潜意识内容的阻抗,使无意识意识化。
然而,科胡特赋予了它全新的含义。在《自体的重建》(The Restoration of the Self, 1977)中,科胡特指出,对于自恋障碍(或自体障碍)的患者,问题不在于压抑了什么冲突,而在于心理结构的缺失。因此,修通的目标不是挖掘被埋藏的秘密,而是通过“转变性内化”(Transmuting Internalization)来构建缺失的结构。
自体心理学的治疗过程可以概括为两个基本步骤,而“修通”就是这两个步骤在不同情境下的无数次重复:
为什么需要漫长的“修通”?
许多咨询师会问:“我已经解释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解释一百次?”
科胡特认为,自体结构的建立需要“恰到好处的挫折”(Optimal Frustration)。这就像锻炼肌肉:
正是这成千上万次的微小循环(Micro-internalizations),让来访者从“必须依赖外界的赞赏才能存活”转变为“拥有内在的自我安抚能力”。这需要时间,无法速成。
案例背景: 林先生,45岁,知名科技公司高管。他因严重的职业倦怠和空虚感寻求咨询。在外人眼中他极其成功,但他内心总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一旦停止工作,就感到整个人要“散架”了。在咨询初期,他发展出了强烈的理想化移情,将咨询师视为拥有无穷智慧的导师,只要和咨询师在一起,他就感到平静和强大。
治疗进行到第40节。林先生兴致勃勃地分享他最新的项目构想,期待得到咨询师的赞赏。然而,咨询师那天因为感冒,状态不佳,在林先生讲述时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虽然立刻掩饰,但还是被林先生捕捉到了。
林先生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沉默了五分钟。然后他说:“看来我的话题很无聊,不值得你浪费时间。”随后,他站起来想提前结束咨询。
1. 咨询师的觉察(反移情): 咨询师首先感到了内疚(“我不该打哈欠”)和防御(“我想解释我感冒了”)。但在自体心理学框架下,咨询师意识到这是一个关键的恰到好处的挫折时刻。直接道歉或解释感冒可能会掩盖林先生的主观体验。
2. 步骤一:理解(神入): 咨询师没有阻拦他离开,而是温和地说:“刚才那个哈欠让你感觉非常糟糕。在你最需要我全神贯注分享你喜悦的时候,我似乎心不在焉。这让你觉得我不重视你,甚至觉得你的想法毫无价值,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林先生停下了脚步,眼圈红了:“如果你都不在乎,那我做这些有什么意义?”
3. 步骤二:解释(连接过去): 在接下来的几次会谈中,他们反复讨论这个瞬间。咨询师解释道:“当那个哈欠发生时,那种被忽视的痛苦,让你瞬间回到了小时候——当你拿着满分的试卷回家,父亲却只顾着看报纸的那一刻。那种‘我不重要’的毁灭感再次袭来。”
4. 修通的本质: 这个过程并没有在一次会谈中结束。在随后的一年里,每当咨询师稍有“走神”或休假,林先生仍会愤怒,但强度逐渐减弱。他开始能够在这个过程中自我对话:“咨询师累了,但这不代表我很差劲。”
这就是修通:林先生通过咨询师一次次接纳他的“自恋暴怒”,逐渐将“自我安抚”的功能内化,最终不再需要一个完美的镜映者来维持自尊。
自体心理学的治疗过程,就像是陪伴一个受伤的孩子重新长大。修通不仅仅是智力上的理解,更是一种情感上的“编织”。在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甚至充满挫折的反复互动中,来访者破碎的自体正在被一针一线地缝合。
思考问题: 回想一段对你影响深远的关系(不一定是咨询关系),是否曾发生过让你极度失望的时刻?那次失望是如何被处理的?它是导致了关系的疏远,还是因为对方的理解和接纳,反而让你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坚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