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课程挑战对施受虐(S&M)的传统病理化理解,将其视为一种对“相互承认”失败的反应。我们将探讨当个体无法在关系中获得主体性的确认时,如何通过控制他人(施虐)或消灭自我(受虐)来维持某种形式的连接。学员将学习在临床中识别这种动力的微妙表现,理解来访者为何会执着于痛苦的关系模式。重点在于帮助学员在治疗关系中打破这种二元对立,建立一种基于平等与相互尊重的新的连接方式。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一部心理惊悚电影中,主角似乎陷入了一段极度痛苦的关系。伴侣不断地贬低、控制他,而他却无法离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在这种被控制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和“存在感”。旁观者可能会简单地将其贴上“受虐狂”的标签,或者认为这是童年创伤的强迫性重复。
然而,当我们戴上当代关系精神分析的眼镜,特别是透过杰西卡·本杰明(Jessica Benjamin)的互主体视角去观察时,我们会看到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景。这不仅仅是关于痛感或快感,也不仅仅是驱动力的释放。这是一场关于“承认”(Recognition)的生死搏斗。
在这种动力中,施虐与受虐不再仅仅是性偏好或病理症状,它们是个体为了解决一个根本性的人类困境——如何既保持独立,又与他人建立连接——而采取的绝望策略。当两个人无法作为平等的“主体”相互看见时,关系就会坍塌成“主奴”结构:一方通过消灭另一方的主体性来确立自我,或者通过臣服于另一方来获得代理性的力量。
在传统精神分析(如弗洛伊德)中,施受虐通常被理解为本能驱动力的变异,或者是一种旨在通过痛苦获得性满足的机制。但在互主体理论中,我们需要重新定义这两个术语:
互主体视角下的施受虐: 这是一种对“相互承认”(Mutual Recognition)失败的反应。当两个主体之间的紧张关系无法维持时,关系退化为一种互补的控制系统。
简单来说,这不是关于“我想伤害你”或“我想被伤害”,而是关于“我需要通过控制你来确认我是谁”,或者“我需要通过变成你的附属品来确认我是谁”。这是一种异化的连接方式。
这一视角的集大成者是当代著名的关系精神分析学家杰西卡·本杰明(Jessica Benjamin)。她在1988年的开创性著作《爱的纽带:精神分析、女权主义与支配的问题》(The Bonds of Love)中,挑战了传统的俄狄浦斯理论和分离-个体化理论。
本杰明深受黑格尔(Hegel)“主奴辩证法”的影响。她指出,传统心理学过分强调“分离”是个体成熟的标志,却忽视了“连接”和“相互承认”的重要性。她认为,婴儿的发展不仅仅是从依赖走向独立,更是从这种“被动依赖”走向“能够承认母亲也是一个独立主体”的过程。
本杰明提出的核心问题是:如果我必须摧毁你才能证明我的独立,那么谁来承认我的独立呢? 施受虐正是这一哲学困境在心理层面的病理体现。
要理解施受虐的动力,我们必须深入探讨本杰明所说的“承认的悖论”(The Paradox of Recognition)。
人类有一个基本的心理需求:我们需要被另一个主体承认。这种承认不仅是“被看见”,更是被理解为拥有独立意志的人。然而,这里存在一个悖论:
“为了被承认,我必须依赖你;但如果我完全依赖你,我就失去了自我;如果我完全控制你,把你变成了我的傀儡,那么你的承认就变得毫无价值。”
在健康的互主体关系中,双方能够维持一种微妙的张力:“我是我,你是你,我们在一起。” 这种状态要求我们既能坚持自己(自我主张),又能容忍他人的不同(相互承认)。
然而,这种张力是非常难以忍受的。当这种张力变得过大(例如因为早期的养育失败,父母无法容忍孩子的独立或无法设定边界)时,张力就会崩溃(Breakdown)。为了消除这种焦虑,关系分裂成了两极:
这就是为什么施虐者和受虐者常常像锁和钥匙一样匹配。他们共同构建了一个封闭的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不确定性被消除了。谁是主,谁是从,一目了然。虽然痛苦,但这种关系提供了一种病态的结构感和安全感,避免了面对真正独立他者所带来的不可控焦虑。
案例背景: 来访者大卫,35岁,企业中层管理者。他因严重的焦虑和在亲密关系中的爆发性愤怒寻求咨询。在工作中,他温文尔雅,但在家中,他经常对妻子进行言语攻击,贬低她的智商,要求她完全服从他的安排。然而,当妻子真的表现得顺从且毫无主见时,他又感到极度厌恶和空虚。
在咨询初期,大卫对咨询师表现出极度的理想化(受虐的一面),渴望咨询师给他“确切的指导”。但随着治疗深入,当咨询师没有给出完美的答案时,大卫开始变得极具攻击性(施虐的一面)。
他开始挑剔咨询室的布置,嘲笑咨询师的用词,甚至在一次面谈中说:“我觉得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就像个只会点头的木偶。”
咨询师的反移情: 咨询师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辩解、反击,或者用专业的术语“镇压”大卫(变得施虐);或者感到无助、想要退缩、顺从大卫的指责以平息怒火(变得受虐)。咨询师感到自己正在被卷入一个“要么控制,要么被控制”的漩涡。
从互主体视角看,大卫不是在单纯地发泄攻击性,他实际上是在寻找边界,或者用温尼科特的话说,他在试图“使用客体”(Object Usage)。
大卫的潜意识在问:“如果我攻击你,你会碎掉吗?你会报复我吗?还是你能幸存下来?”
面对带有施受虐色彩的移情,最关键的任务不是“解释”,而是“幸存”(Survival)。
在生活中,如果你发现自己总是被“坏男人/坏女人”吸引,或者总是忍不住想要改造、控制伴侣:
当代关系精神分析告诉我们,施受虐不仅仅是卧室里的游戏,它是人类心灵在面对“他者”这一巨大挑战时的原始防御。当我们无法在平等中相遇时,我们便在控制与臣服中寻找扭曲的连接。治疗的目标,不是消除攻击性,而是将这种毁灭性的施受虐动力,转化为具有创造性的、能够容纳差异的相互承认。
思考问题: 回想一段你感到“被控制”或“想要控制对方”的关系经历,在那一刻,你真正害怕失去的是什么?是对方的爱,还是你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