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其他学派将攻击性视为本能,拉康认为攻击性主要源于想象界的自恋张力。本课程将回顾镜像阶段,解释“我”与“他者”之间必然存在的竞争关系:要么我是你,要么你是我,这种身份的混淆导致了毁灭对方以确立自身的冲动。学员将学习在临床中识别这种自恋性暴怒,理解为何当分析师保持沉默或不予回应时,来访者会感到强烈的攻击性。掌握处理这种负面移情的技术,对于维持治疗框架至关重要。
在电影《黑天鹅》(Black Swan)中,女主角妮娜(Nina)为了争夺这一角色,陷入了与竞争对手莉莉(Lily)的疯狂纠缠中。最令人战栗的一幕并非她与他人的争斗,而是她在镜子中看到的“自己”开始独立行动,甚至在幻觉中,她刺杀的那个“莉莉”,最终被发现插在自己腹部的玻璃碎片。这是一个极具拉康色彩的隐喻:为了确立“我是谁”,我必须消灭那个让我想起自己分裂本质的“他者”。
在心理咨询室里,我们经常听到这样的故事:“我那个同事简直就是专门来克我的,她学我的穿搭,学我的说话方式,我恨不得她消失。”或者,当咨询师仅仅是保持了必要的沉默,来访者突然爆发:“你那是什么眼神?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你和他们一样都看不起我!”
这种突如其来的、似乎与现实刺激不成比例的愤怒,究竟从何而来?如果按照传统的挫折-攻击理论,我们很难解释为什么在某些亲密无间的关系(如闺蜜、双胞胎、师徒)中,攻击性反而最为猛烈。今天,我们将跟随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的视角,去揭开深埋在人类自我结构中的那颗定时炸弹——攻击性(Aggressivity)。
在进入复杂的理论之前,我们需要区分两个词:侵犯行为(Aggression)与攻击性(Aggressivity)。
通俗地说,只要你有一个“自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个体),你就必然通过某种攻击性来维持这个自我的边界。因为“自我”本质上是建立在对他人的掠夺和误认之上的。
这一理论主要源自拉康在1948年发表的经典论文《精神分析中的攻击性》(Aggressivity in Psychoanalysis)。这篇文章是拉康与当时主流的“自我心理学”(Ego Psychology)分道扬镳的重要标志。
当时的自我心理学派(如哈特曼、克里斯)认为,精神分析的目标是增强来访者的“自我”,让自我成为一个强有力的管理者,去适应现实。然而,拉康对此提出了激烈的批评。他指出,自我本身就是一种偏执狂式的结构(paranoiac structure)。如果我们试图去“增强”来访者的自我,实际上是在增强他的症状,增强他的防御,以及——增强他的攻击性。
拉康重读了弗洛伊德的“自恋”概念,结合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人类的知识和自我意识,从根本上说是偏执的。
要理解拉康式的攻击性,我们必须回到镜像阶段(Mirror Stage)。
婴儿在6-18个月大时,身体机能尚未发育完全,体验到的是一种“破碎的身体”(fragmented body)感。然而,当他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形象(或者在母亲的眼中看到自己)时,他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统一的格式塔(Gestalt)。
婴儿欢呼雀跃,认同了这个形象:“那就是我!”这就是自我的诞生。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误认:那个“完整的我”其实是在外面的,是“他者”(Other)。
既然“我”的身份是建立在这个外部形象之上的,那么“我”与“像我的人”之间就建立了一种极其矛盾的关系:
这种关系被拉康称为“互替性”(transitivism)。拉康观察到,当一个孩子打了另一个孩子,被打的孩子还没哭,打人的孩子却先哭了;或者一个孩子看到同伴摔倒,自己也会感到疼痛。这是因为在想象界,自我与他人的界限是模糊的。
“攻击性是作为一种意向性攻击,蕴含在自恋这种样态之中的。” —— 雅克·拉康
随着成长,这种二元关系(Dyadic Relation)被内化。每当我们遇到一个与我们相似的人(同伴、竞争对手),或者一个拥有我们渴望之物的人,潜意识里的镜像张力就会被激活。“他拥有了我所缺失的完整性”,这种感觉会引发一种想要粉碎对方的冲动,以夺回自己的存在感。
因此,拉康认为,自我总是处于一种防御状态,就像一座被围困的堡垒。为了维持“我是完整的”这个幻觉,我必须不断地排斥异己,攻击那些威胁到我边界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偏执狂(Paranoia)在拉康看来不仅仅是一种病理状态,而是人类自我的基础结构。
来访者小赵,26岁,名校博士在读。他因严重的焦虑和无法控制的暴怒情绪来寻求咨询。小赵的导师门下还有一位师兄A,A不仅学术成果斐然,而且性格温和,深受导师喜爱。小赵在咨询中反复表达对师兄A的复杂情感。
小赵在咨询室里的表现非常矛盾。一方面,他极度贬低师兄A,称A的论文是“拼凑的垃圾”,认为A的温和是“伪善”;另一方面,咨询师发现小赵在不知不觉中模仿A的穿着打扮,甚至在说话时也开始使用A习惯用的某些生僻词汇。
在一次咨询中,当咨询师指出小赵似乎很在意A的评价时,小赵突然暴怒:“你根本不懂!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强?连你也站在他那边?”小赵甚至扬言想要毁掉A的实验数据。
从拉康派的角度看,这并非简单的嫉妒,而是典型的想象界二元关系的恶性循环。
拉康告诉我们,攻击性不是我们要像野兽一样去驯化的本能,而是我们要像解开绳结一样去面对的结构。它是我们为了成为“我”而付出的代价。只要我们还沉迷于那个虚幻的、完美的自我形象,我们就永远无法停止对他人的战争。
思考题:回顾你的人生,是否曾有一个人,让你既无比渴望成为他,又恨不得他彻底消失?这种爱恨交织的关系,是如何塑造了今天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