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僵局是每位咨询师都会遇到的难题。本节课将从客体关系视角重新定义僵局:它往往不是治疗的失败,而是来访者潜意识为了维持心理生存而必须坚守的阵地。学员将理解,对于某些来访者而言,放弃痛苦的坏客体关系意味着陷入绝对的孤独与虚无。课程将指导咨询师如何识别僵局背后的忠诚冲突,以及如何通过耐心的容纳与解释,帮助来访者逐步松动对坏客体的执着。
在心理咨询的旅程中,每一位咨询师——无论经验多么丰富——都曾遭遇过那样一种令人窒息的时刻:治疗似乎进入了死胡同。咨询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粘稠的停滞感。来访者可能每周准时出现,甚至表现出对治疗的依从,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发生。
你可能会听到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说得对,离开那个伤害我的人是最好的选择,但我就是做不到。”
“我觉得我们在这里谈论的一切都很有道理,但我一走出这个房间,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作为咨询师,你开始感到无力、挫败,甚至愤怒。你可能会怀疑自己的技术,或者在心中暗暗责怪来访者的“阻抗”。然而,在客体关系理论的深邃视角下,这种治疗僵局(Impasse)并非治疗的失败,而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号。它不仅是阻碍,更是揭示来访者内心深层结构的地图。
如果我们将这种停滞看作是来访者的一项“成就”而非“缺陷”,会发生什么?本节课,我们将深入探讨一个反直觉却深刻的真理:对于某些来访者而言,痛苦的坏客体关系,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安全港。放弃痛苦,等同于坠入虚无。
在一般心理学语境中,治疗僵局(Therapeutic Impasse)通常指治疗进程的阻滞,双方都感到卡住了(Stuckness)。但在客体关系理论的整合视角下,僵局具有特定的动力学含义。
定义:
治疗僵局是一种潜意识的防御性平衡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来访者通过顽固地依附于内在的“坏客体”(Bad Object),来防御更深层的分离焦虑、抑郁或自体破碎感。僵局不是“没有发生任何事”,而是双方正在合谋上演一出“为了维持生存而必须保持不变”的心理剧。
这里的“坏客体”,指的不是现实中那个坏人,而是内化在来访者心中的、具有迫害性或拒绝性的客体表象。僵局的本质,是来访者在潜意识中发出的一声呐喊:“我宁愿在一个熟悉的地狱里受苦,也不愿面对一个未知的虚空。”
要理解这种对坏客体的执着,我们必须回到客体关系理论的奠基人之一,W.R.D. 费尔贝恩(W.R.D. Fairbairn)。
费尔贝恩在20世纪40年代提出了一个革命性的观点:力比多是寻求客体的,而不是寻求快乐的。(Libido is object-seeking, not pleasure-seeking)。这一观点彻底颠覆了弗洛伊德的驱力论。如果人活着是为了寻求快乐,那么人应该自动远离痛苦的关系。但费尔贝恩指出,因为我们寻求的是“客体连接”,所以如果唯一的连接形式是痛苦的,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拥抱痛苦。
费尔贝恩提出了“对坏客体的顽固依恋”(Obstinate Attachment to the Bad Object)这一概念。他观察到,受虐待的儿童往往比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儿童更难离开父母。他解释说,这是因为这些儿童通过将父母的“坏”内化到自己身上(道德防御),来维持父母在外部的“好”,从而保住一种虚幻的安全感。
后续,约翰·史坦纳(John Steiner)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概念,提出了“心理避难所”(Psychic Retreats)。他认为,病理性的组织(如僵局)就像一个避难所,来访者躲在其中,既避免了与现实接触的痛苦,也避免了完全精神崩溃的恐惧。这是一种“活死人”般的状态,既不生,也不死。
结合我们之前学过的克莱因、温尼科特和科恩伯格的理论,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深度解析治疗僵局的运作机制:
费尔贝恩著名的“道德防御”机制解释了许多僵局。如果一个孩子面对一个虐待他的父母,他面临两个选择:
来访者在潜意识中选择了B。在治疗中,当咨询师试图指出“你没有错,是你的父母/伴侣伤害了你”时,实际上是在剥夺来访者的希望(选择B),将他们推向那个由恶魔统治的恐怖世界(选择A)。因此,来访者必须制造僵局,拒绝咨询师的“好意”,以维持那个虽然痛苦但有秩序的内在世界。
对于许多边缘型或分裂样人格结构的来访者来说,内在客体关系是他们自体感的支柱。正如哈利·甘特里普(Harry Guntrip)所言,对于分裂样个体,最大的恐惧不是迫害,而是虚无(The Void)。
放弃坏客体关系,意味着切断了与内部世界的连接。如果坏客体消失了,剩下的不是自由,而是绝对的孤独。就像一个囚犯,虽然憎恨监狱,但如果把监狱拆了,他就无处可去,只能面对荒原。僵局,就是来访者紧紧抓住监狱栏杆的手。
在移情焦点治疗(TFP)的视角下,僵局往往是病理客体关系在移情中的活现(Enactment)。来访者会潜意识地诱导咨询师扮演那个“坏客体”(例如,让咨询师变得严厉、冷漠或无能),或者诱导咨询师扮演“无能的拯救者”,而自己扮演“无可救药的受害者”。
这种互动的目的是为了验证来访者的核心信念:“看吧,所有的关系最终都会变成这样。”只要咨询师还在试图“治愈”来访者,而由着来访者不断挫败这种努力,这个僵局就完美地复制了早期的亲子动力——父母试图控制孩子,孩子通过消极抵抗来维持自我。
案例背景:
来访者:林雅,32岁,某外企中层管理者。外表干练,但神情总是透着疲惫。
主诉:长期处于一段充满情感虐待的婚姻中。丈夫不仅贬低她的外貌和能力,还严格控制她的社交。林雅多次想要离婚,但每次都在最后关头放弃。
治疗进行了半年。前三个月,林雅详细描述了丈夫的恶行,咨询师(一位温和的女性)给予了大量的共情和支持,并帮助林雅看到了丈夫行为的操控性。林雅似乎“懂了”,并制定了离婚计划。
然而,在第四个月,当计划即将实施时,林雅突然变了。她开始在咨询中迟到,或者长时间沉默。当她开口时,她不再抱怨丈夫,而是开始挑剔咨询师:“你上次说的那个建议根本不管用”、“我觉得你根本不理解这种羁绊有多深”。
咨询师感到困惑和委屈:明明是你求助,我给了你支持,为什么你反过来攻击我?咨询师试图解释,试图更努力地工作,但林雅越来越冷漠。治疗陷入了僵局。
从客体关系整合视角来看,林雅的内在世界由一对核心的客体关系主导:“施虐/全能的客体”与“受虐/依赖的自体”。
僵局之所以发生,是因为林雅正在潜意识中拼命抵抗“好客体”的入侵,因为接纳好客体意味着要承认自己多年来所受的苦是无意义的,意味着要面对丧失坏客体的哀伤。
治疗僵局不是死局,而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它标志着治疗终于触及了来访者心理结构的核心——那个由坏客体关系构建的、赖以生存的地基。作为治疗师,我们的任务不是强行拆除这个地基,而是陪伴来访者站在废墟之上,直到他们有勇气相信,即使没有了那个迫害性的“神”,他们依然可以活下去。
思考问题:
回顾你的人生或临床经验,是否有过一种关系,你明知它有毒,却感觉它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落脚点?那种“与其孤独,不如受虐”的感觉,是如何影响你的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