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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瘾行为的自体心理学观

从自体心理学视角重新解读成瘾。药物、酒精或性成瘾被视为一种“自体客体替代品”,用于填补心理结构的缺陷或调节无法耐受的情绪。课程将展示成瘾行为背后的结构性缺失,指导学员从修补自体缺陷入手治疗成瘾,而非仅仅关注行为矫正,从而触及成瘾的根源。

正文内容

1. 引言:不是为了快乐,而是为了生存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深夜,一位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高管李先生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仿佛整个人即将分崩离析。他并不是渴望酒精带来的味蕾刺激,也不是为了追求某种狂欢的快感。他颤抖着手倒了一杯威士忌,当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长舒了一口气——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重新拼凑在了一起”。

在传统的眼光中,这被视为一种放纵、一种道德意志的薄弱,或者是对快乐原则的病态追求。但在自体心理学的视野里,李先生的行为并非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避免崩溃”。那杯酒,是他用来维持自体完整性的“胶水”。

在本节课中,我们将颠覆传统精神分析对成瘾的“驱力满足”解释,转而通过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的透镜,将成瘾行为理解为一种对心理结构缺陷的绝望补救

2. 核心概念:成瘾是自体客体的替代品

在自体心理学框架下,成瘾(Addiction)被重新定义为一种自体客体功能的替代机制。当一个人的内部心理结构不足以调节自尊、平复焦虑或维持内在活力时,他必须强迫性地依赖外部物质(如毒品、酒精、食物)或行为(如赌博、性、购物)来行使这些功能。

关键定义:
成瘾物质或行为,在心理动力学上充当了“这种人造的自体客体”(Substitute Selfobject)。它们被用来填补自体的结构性缺陷(Structural Deficit),以抵御自体瓦解的焦虑(Disintegration Anxiety)。

简单来说,健康的人内心住着一个“安抚者”,能够自己在挫折时自我慰藉;而对于成瘾者,这个“安抚者”是缺失的,他们必须通过吞咽药物或沉溺行为,从外部“借用”一个安抚者。

3. 理论渊源:从“驱力”到“结构”的范式转移

在经典精神分析(弗洛伊德学派)中,成瘾常被视为一种口欲期的退行,或者是对本我(Id)冲动的过度满足,甚至被解释为一种自慰的替代形式。经典的治疗思路往往倾向于让患者意识到这种幼稚的满足需求,并发展出更成熟的自我控制。

然而,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海因茨·科胡特在治疗严重的自恋型人格障碍患者时发现,这些解释往往是无效甚至有害的。他在其经典著作《自体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the Self, 1971)和后期的《自体的重建》(The Restoration of the Self, 1977)中指出,许多患者使用药物并非为了获得“正向的快感”,而是为了消除“负向的痛苦”——即自体破碎、空虚或死寂的痛苦。

科胡特认为,成瘾不是因为“被宠坏了”(过度的驱力满足),而是因为“被饿坏了”(核心自体发展所需的共情回应严重匮乏)。

4. 深度解析:结构性缺陷与成瘾机制

要理解成瘾,必须回到自体发展的核心机制——转变性内化(Transmuting Internalization)的失败。

4.1 缺失的内部结构

在理想的发育过程中,父母作为“自体客体”,为孩子提供镜映(Mirroring,确认孩子的价值)和理想化(Idealizing,提供安抚和力量)的功能。通过“恰到好处的挫折”,孩子逐渐将这些外部功能内化,形成自己的心理结构。例如,当妈妈不在身边时,孩子能调用内心的妈妈影像来安抚自己。

对于成瘾者而言,这一过程在早期遭受了严重的慢性创伤(通常是父母长期的共情失败或情绪缺席)。结果是,他们未能建立起能够调节紧张、平复焦虑或维持自尊的内部结构。这种结构性的缺失留下了一个永久的“黑洞”。

4.2 物质作为“替代性结构”

当成年后的生活压力触动了这个“黑洞”,个体就会体验到极度的弥散性焦虑或抑郁。此时,成瘾物质介入了:

  • 兴奋剂(如可卡因、安非他命): 往往被用来应对空虚性抑郁。当自体感到死寂、无力、缺乏活力时,兴奋剂提供了一种虚假的宏大感和活力感,暂时修补了受损的“镜映”需求,让人感觉自己是全能的。
  • 镇静剂(如酒精、阿片类、安眠药): 往往被用来应对瓦解性焦虑自恋暴怒。当自体面临羞耻、破碎或无法控制的愤怒时,镇静剂充当了那个能够安抚情绪的“理想化父母”,提供融合感和平静感。

4.3 为什么难以戒断?

“对于成瘾者来说,放弃药物不仅仅是放弃快乐,而是面临自体分崩离析的恐怖。”—— Ernest Wolf

从自体心理学角度看,强行戒断意味着剥夺了患者赖以维持心理生存的“拐杖”。在没有建立起新的、人际间的自体客体连接(如治疗关系)之前,单纯的行为矫正往往会导致症状转移或迅速复发,因为内在的结构性空洞依然存在。

5. 案例分析:无法停止进食的安娜

5.1 案例背景

来访者: 安娜,32岁,自由撰稿人。单身,独居。
主诉: 暴食症。每当工作截稿期临近或感到孤独时,安娜会点大量的炸鸡和甜点,狼吞虎咽直到胃部胀痛,随后陷入深深的羞耻和自我厌恶。

5.2 倾听师/咨询师视角(现象描述)

在咨询室里,安娜表现得非常顺从,渴望得到咨询师的认可。她描述暴食时的感觉:“就像一个无底洞,我必须填满它。吃东西的时候,世界安静了,那种焦躁不安的感觉消失了,我感觉被一种温暖、沉重的东西包裹着。”她反复强调自己“意志力薄弱”,“是个贪婪的人”,并请求咨询师监督她的饮食计划。

5.3 动力学分析(自体心理学视角)

传统视角的误区: 如果我们从经典视角看,可能会认为安娜在退行到口欲期,通过吃来满足原始欲望。但这种解释会让安娜感到更多的羞耻。

自体心理学分析:

  • 触发点: “截稿期”代表着评价焦虑(镜映需求的挑战),“孤独”代表着理想化客体的缺失。
  • 结构性缺陷: 安娜缺乏自我安抚(Self-soothing)的能力。她的成长背景显示,母亲是一位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抑郁症患者,无法回应安娜的情绪需求,导致安娜未能内化调节焦虑的功能。
  • 症状的功能: 食物在这里不是“营养”,而是理想化自体客体的替代品
    • 食物是可控的:它不会像母亲那样拒绝她或突然崩溃。
    • 暴食带来的“胃部胀痛”和“沉重感”,提供了一种身体边界的确认感,防止她在焦虑中感觉自己“消散”了。
    • 吞咽的过程模仿了婴儿在母亲怀抱中的安抚体验。
  • 结论: 安娜的暴食是一种自我治疗(Self-medication),她在试图修补即将破碎的自体。

6. 应用指南

6.1 对咨询师/倾听师的建议

  • 共情的姿态: 绝对不要加入患者的“自我审判”。当患者说“我真恶心,又没管住自己”时,不要急于提供行为建议。
  • 回应示例: “听起来,在那一刻,吃东西似乎是唯一能让你从那种可怕的焦虑中存活下来的方式。你并不是想贪吃,你是在试图救自己。”(这种回应确认了症状的适应性功能,减少了羞耻感)。
  • 治疗目标: 治疗的核心不是“戒除暴食”,而是重建结构。咨询师需要让自己成为患者的“自体客体”,通过长期的、稳定的共情性浸泡,让患者重新经历“转变性内化”,慢慢习得自我安抚的能力。当内在结构建立起来,对外在物质的强迫性需求自然会降低。

6.2 对大众/自学者的觉察指南

  • 自我觉察: 当你发现自己无法克制地刷手机、购物或饮酒时,试着停下来问自己:“在此刻之前,我体验到了什么情绪?” 是被忽视的愤怒?还是独自一人的空虚?
  • 识别模式: 观察你的成瘾行为是否总是在特定的“自体受损”时刻出现(例如被批评后、失恋后、感到无力时)。
  • 寻找替代: 意识到自己在寻求“安抚”后,尝试寻找更健康的“自体客体”——比如找一个能真正倾听你的朋友聊天,而不是独自通过物质来解决。

7. 结语与反思

自体心理学为我们提供了一双充满慈悲的眼睛来看待成瘾。成瘾者并非是贪图享乐的罪人,而是心理结构受损的受害者,他们在用一种悲剧性的方式,试图维持自体的完整与生存。成瘾物质,是他们在这个无法给予回应的世界里,找到的唯一可靠的盟友。

课后思考:
回顾你生活中的某个“坏习惯”(哪怕是轻微的,如咬指甲、熬夜刷剧),它在某些时刻是否也充当了你的“自体客体”?它安抚了你哪一部分无法言说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