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自体心理学视角重新解读成瘾。药物、酒精或性成瘾被视为一种“自体客体替代品”,用于填补心理结构的缺陷或调节无法耐受的情绪。课程将展示成瘾行为背后的结构性缺失,指导学员从修补自体缺陷入手治疗成瘾,而非仅仅关注行为矫正,从而触及成瘾的根源。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深夜,一位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高管李先生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虚,仿佛整个人即将分崩离析。他并不是渴望酒精带来的味蕾刺激,也不是为了追求某种狂欢的快感。他颤抖着手倒了一杯威士忌,当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长舒了一口气——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重新拼凑在了一起”。
在传统的眼光中,这被视为一种放纵、一种道德意志的薄弱,或者是对快乐原则的病态追求。但在自体心理学的视野里,李先生的行为并非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避免崩溃”。那杯酒,是他用来维持自体完整性的“胶水”。
在本节课中,我们将颠覆传统精神分析对成瘾的“驱力满足”解释,转而通过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的透镜,将成瘾行为理解为一种对心理结构缺陷的绝望补救。
在自体心理学框架下,成瘾(Addiction)被重新定义为一种自体客体功能的替代机制。当一个人的内部心理结构不足以调节自尊、平复焦虑或维持内在活力时,他必须强迫性地依赖外部物质(如毒品、酒精、食物)或行为(如赌博、性、购物)来行使这些功能。
简单来说,健康的人内心住着一个“安抚者”,能够自己在挫折时自我慰藉;而对于成瘾者,这个“安抚者”是缺失的,他们必须通过吞咽药物或沉溺行为,从外部“借用”一个安抚者。
在经典精神分析(弗洛伊德学派)中,成瘾常被视为一种口欲期的退行,或者是对本我(Id)冲动的过度满足,甚至被解释为一种自慰的替代形式。经典的治疗思路往往倾向于让患者意识到这种幼稚的满足需求,并发展出更成熟的自我控制。
然而,自体心理学的创始人海因茨·科胡特在治疗严重的自恋型人格障碍患者时发现,这些解释往往是无效甚至有害的。他在其经典著作《自体的分析》(The Analysis of the Self, 1971)和后期的《自体的重建》(The Restoration of the Self, 1977)中指出,许多患者使用药物并非为了获得“正向的快感”,而是为了消除“负向的痛苦”——即自体破碎、空虚或死寂的痛苦。
科胡特认为,成瘾不是因为“被宠坏了”(过度的驱力满足),而是因为“被饿坏了”(核心自体发展所需的共情回应严重匮乏)。
要理解成瘾,必须回到自体发展的核心机制——转变性内化(Transmuting Internalization)的失败。
在理想的发育过程中,父母作为“自体客体”,为孩子提供镜映(Mirroring,确认孩子的价值)和理想化(Idealizing,提供安抚和力量)的功能。通过“恰到好处的挫折”,孩子逐渐将这些外部功能内化,形成自己的心理结构。例如,当妈妈不在身边时,孩子能调用内心的妈妈影像来安抚自己。
对于成瘾者而言,这一过程在早期遭受了严重的慢性创伤(通常是父母长期的共情失败或情绪缺席)。结果是,他们未能建立起能够调节紧张、平复焦虑或维持自尊的内部结构。这种结构性的缺失留下了一个永久的“黑洞”。
当成年后的生活压力触动了这个“黑洞”,个体就会体验到极度的弥散性焦虑或抑郁。此时,成瘾物质介入了:
“对于成瘾者来说,放弃药物不仅仅是放弃快乐,而是面临自体分崩离析的恐怖。”—— Ernest Wolf
从自体心理学角度看,强行戒断意味着剥夺了患者赖以维持心理生存的“拐杖”。在没有建立起新的、人际间的自体客体连接(如治疗关系)之前,单纯的行为矫正往往会导致症状转移或迅速复发,因为内在的结构性空洞依然存在。
来访者: 安娜,32岁,自由撰稿人。单身,独居。
主诉: 暴食症。每当工作截稿期临近或感到孤独时,安娜会点大量的炸鸡和甜点,狼吞虎咽直到胃部胀痛,随后陷入深深的羞耻和自我厌恶。
在咨询室里,安娜表现得非常顺从,渴望得到咨询师的认可。她描述暴食时的感觉:“就像一个无底洞,我必须填满它。吃东西的时候,世界安静了,那种焦躁不安的感觉消失了,我感觉被一种温暖、沉重的东西包裹着。”她反复强调自己“意志力薄弱”,“是个贪婪的人”,并请求咨询师监督她的饮食计划。
传统视角的误区: 如果我们从经典视角看,可能会认为安娜在退行到口欲期,通过吃来满足原始欲望。但这种解释会让安娜感到更多的羞耻。
自体心理学分析:
自体心理学为我们提供了一双充满慈悲的眼睛来看待成瘾。成瘾者并非是贪图享乐的罪人,而是心理结构受损的受害者,他们在用一种悲剧性的方式,试图维持自体的完整与生存。成瘾物质,是他们在这个无法给予回应的世界里,找到的唯一可靠的盟友。
课后思考:
回顾你生活中的某个“坏习惯”(哪怕是轻微的,如咬指甲、熬夜刷剧),它在某些时刻是否也充当了你的“自体客体”?它安抚了你哪一部分无法言说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