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师犯错是治疗的关键时刻。本课程将专门讲授如何处理必然发生的共情失败。学员将学习:不辩解、不防御,而是直接承认自己的误解或疏忽,并探究这对来访者造成了何种影响。这种非防御性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矫正性情感体验,能极大地加深治疗联盟。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咨询正如火如荼地进行,来访者正试图描述一种深藏已久的、微妙的羞耻感。此时,咨询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或者在来访者期待眼神接触的那一刻,低头去捡了一支掉落的笔。瞬间,空气凝固了。来访者的眼神黯淡下来,原本流动的语言突然干涸,或者话题突然转向了无关紧要的琐事。
对于许多新手咨询师来说,这是噩梦般的时刻——我搞砸了,我没有接住他,我伤害了咨访关系。在传统的精神分析视角下,这可能被视为咨询师的反移情失误,需要被分析和纠正。然而,在自体心理学(Self Psychology)的框架下,这一刻不仅不可怕,反而是治疗中最具决定性的转折点。
海因茨·科胡特(Heinz Kohut)曾深刻地指出,咨询师并不是神,不可能做到永恒的、完美的共情。治疗的治愈力,往往不发生在一帆风顺的共情时刻,而恰恰发生在“共情失败”(Empathic Failure)发生后,咨询师如何去修复它的过程之中。今天,我们将深入探讨这一自体心理学的核心临床技术:如何处理必然发生的共情失败。
共情失败,在自体心理学语境中,指的是咨询师未能准确地感知、理解或响应来访者的自体客体需求(Selfobject Needs),从而导致来访者体验到自恋损伤(Narcissistic Injury)或自体破碎的时刻。
这种失败通常表现为两种形式:
在科胡特的理论中,共情失败并不是一种需要被彻底根除的错误。相反,如果这种失败是“恰到好处的挫折”(Optimal Frustration),并且随后得到了恰当的修复,它就是心理结构建立的基础。
这一概念的提出标志着精神分析技术的一次重大范式转移。在经典精神分析中(如克莱因学派或自我心理学早期),如果来访者对咨询师感到愤怒或失望,这通常被解释为来访者的移情阻抗(Transference Resistance)或投射。咨询师的任务是向来访者指出:“你之所以觉得我冷漠,是因为你把对父亲的愤怒投射到了我身上。”
然而,科胡特在《自体的重建》(The Restoration of the Self, 1977)中挑战了这一观点。他发现,当咨询师急于用理论去解释来访者的反应时,往往构成了“二次创伤”。科胡特主张,咨询师必须首先承认自己的失误对来访者造成了真实的伤害。
科胡特著名的案例“Z先生”的两次分析对比,生动地说明了这一点。在第一次分析中,科胡特坚持经典解释,导致治疗陷入僵局;在第二次分析中,科胡特开始关注自己如何未能满足Z先生的自恋需求,并承认这些失败,治疗才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处理共情失败的核心,不在于“道歉”,而在于非防御性的探究(Non-defensive Inquiry)与确认(Validation)。
当共情失败发生时,来访者通常会退缩、变得冷嘲热讽或出现自恋暴怒。此时,咨询师必须克制住自我辩解的冲动(例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帮你”)。咨询师需要承认,从来访者的主观体验来看,咨询师确实是让他失望了。
欧内斯特·沃尔夫(Ernest Wolf)在总结科胡特的技术时强调,咨询师需要询问:“我刚才说的话(或做的事),让你有什么样的感觉?”或者“当你期待我理解你的痛苦时,我却开始分析原因,这一定让你感到很孤单。”
修复的关键在于让来访者明白,他的反应(如愤怒或退缩)是可以理解的,是针对咨询师失误的一种合理的自我保护,而不是一种病理性的“阻抗”。
“正是通过咨询师不含诱惑或报复地承认自己的失败,来访者原本停滞的自体发展才得以重新启动。” —— Heinz Kohut
当咨询师成功地修复了裂痕,来访者会学到两件事:第一,失望是可以被容受的,不会导致关系的彻底毁灭;第二,他可以开始在内部安抚自己,就像咨询师安抚他一样。这一过程反复发生数千次后,来访者就建立了自己的心理结构,不再完全依赖外部的自体客体来维持自尊。
案例背景: 来访者李明(化名),32岁,科技公司中层管理者。他从小在一个高标准、严要求的家庭长大,只有在取得优异成绩时才能获得父母的关注。在咨询中,他表现出强烈的镜映移情需求,渴望得到咨询师的认可。
咨询情境: 在一次咨询中,李明兴高采烈地讲述了他在公司年会上如何力排众议,解决了一个复杂的技术难题,并因此获得了CEO的特别表扬。他描述得很详细,语速很快,眼神发亮,身体前倾。
咨询师的共情失败: 咨询师(一位受过经典动力学训练的治疗师)在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明,我注意到当你讲述这个成就时,似乎有一种急切想要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的焦虑。我们在想,这是否是为了掩盖你内心深处的某种自卑感?”
来访者的反应: 李明眼里的光瞬间消失了。他僵硬地靠回沙发背,表情变得冷漠。过了许久,他淡淡地说:“也许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个小项目。”随后的十分钟里,他变得沉默寡言,甚至看起了手机。
分析: 这是一个典型的镜映共情失败。李明当时处于“夸大自体”的激活状态,他伸出了触角,寻求咨询师作为自体客体的“镜映”——即对他成就的确认和赞赏。咨询师的诠释虽然理论上可能没错(关于自卑的防御),但在此时此刻,它构成了对李明自体的一种攻击。咨询师没有接住他的喜悦,而是解构了他的防御,导致李明体验到了严重的羞耻感(碎片化),并迅速退回到冷漠的保护壳中。
修复尝试(错误示范): 咨询师:“你似乎对我的话感到生气?这是因为我指出了你的痛处吗?”(这是防御性的,将来访者的反应归结为阻抗,会加重伤害。)
修复尝试(自体心理学取向): 咨询师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和李明的退缩。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之前的假设。
咨询师:“李明,我感觉到刚才我说的话完全错了。你正在跟我分享一个对你来说非常荣耀、非常开心的时刻,而我却像个扫兴的分析员一样,开始谈论什么焦虑和自卑。我完全破坏了那个原本应该为此庆祝的氛围,这一定让你感觉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甚至觉得我不懂你,也不在乎你的成就。”
李明抬起头,眼神中有些惊讶,随后眼圈红了:“是的……我当时觉得特别没劲。就像小时候我考了100分回家,我爸只问我为什么卷面不整洁一样。”
咨询师:“那太糟糕了。我刚才不仅没有看到你的成就,反而重复了你父亲带给你的那种伤害。我很抱歉。”
结果: 通过这种非防御性的承认和对伤害体验的描述,李明重新感受到了被理解。这种“断裂后的连接”比单纯的赞赏更有力量,因为它治愈了李明深层对他人的不信任感。
在自体心理学的世界里,治疗师的伟大不在于他的无所不知,而在于他作为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局限,并致力于修补关系中的裂痕。共情失败后的修复,是将来访者从“依赖外部回馈”引向“确立内部自信”的桥梁。
思考问题:回想一次你在重要关系中感到被深深误解的经历。如果当时对方没有解释,而是直接承认“我没懂你,这让你很难过”,你的感受会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