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与来访者的精神病性部分工作?本课程探讨比昂对精神病性移情的理解。学员将学习这种移情的特征:它不是基于象征性的“好像”,而是具体的、妄想性的“就是”。课程将分析在这种移情中,分析师如何被体验为迫害性的客体或具体的身体部分,以及如何通过坚定的容纳和解释,帮助来访者从精神病性世界通往非精神病性世界。
想象这样一个时刻:在咨询室里,你刚刚对来访者说了一句试图共情的话,比如“我感觉到你现在很愤怒”。对于神经症水平的来访者,他们可能会反驳、接受或联想。但对于一位处于精神病性状态的来访者,你的这句话可能被体验为一种物理攻击。
他可能会突然捂住耳朵,惊恐地尖叫,或者愤怒地指责你:“你把那个脏东西塞进了我的脑子里!”在这里,你的话语不再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声音,而变成了具体的、有毒的物体。甚至,你不再是一个坐在他对面的咨询师,你变成了他早年创伤经历中那个迫害者的真实化身——不是“像”那个迫害着,而是“就是”那个迫害者。
这就是精神病性移情(Psychotic Transference)的世界。在这里,象征符号(Symbolism)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具体的、原始的、令人战栗的真实。本节课,我们将跟随威尔弗雷德·比昂(Wilfred Bion)的脚步,深入这个充满贝塔元素(Beta Elements)的荒原,探索如何理解并与这种极端的移情形式工作。
精神病性移情是指在分析情境中,来访者通过病理性的投射性认同(Pathological 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将分析师体验为具体的、碎片化的客体(Part-objects)或迫害者。其核心特征是象征功能的丧失。
与经典的神经症移情不同,神经症移情建立在“潜抑”(Repression)机制之上,来访者在潜意识中将过去的情感投射到分析师身上,但保留了“好像”(as if)的特质——“我觉得你好像我的父亲”。
而在精神病性移情中,机制是“分裂”(Splitting)和“投射性认同”。界限消失了,分析师被强行卷入来访者的妄想系统。来访者坚信分析师就是那个坏客体。这种移情通常伴随着强烈的焦虑、具体的躯体感受以及对连接(Linking)的攻击。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曾悲观地认为,精神分裂症患者无法形成移情,因此无法被精神分析治愈。他称之为“自恋性神经症”,认为他们的力比多完全撤回到了自身,无法投向客体。
然而,比昂通过他在塔维斯托克诊所(Tavistock Clinic)对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开创性工作,彻底推翻了这一观点。在经典论文《精神分裂症人格与非精神分裂症人格的区分》(1957)中,比昂指出:精神病患者不仅会形成移情,而且这种移情往往比神经症患者更加强烈、更加原始、更加依赖。
比昂认为,这种移情之所以难以识别,是因为它不是基于“爱”或“恨”的成熟情感连接,而是基于“寄生”或“剥夺”的原始关系。这种关系极其脆弱,因为它建立在摧毁意义(Meaning)和思维(Thinking)的基础之上。
要理解精神病性移情,我们需要回顾本系列课程之前的核心概念:阿尔法功能、贝塔元素以及容器-被容纳物。
汉娜·西格尔(Hanna Segal)提出了“符号等同”(Symbolic Equation)的概念,比昂进一步阐述了这一点。在精神病性部分占主导时,词语等同于物体。正如引言所说,分析师的解释(Interpretation)被体验为具体物质的喂养或排泄。如果分析师说得太快,来访者可能感到被“噎住”;如果分析师沉默,来访者可能感到被“饿死”或被“遗弃在真空中”。
这是比昂理论中最令人震撼的部分。在精神病性移情中,来访者攻击的不仅是分析师这个“人”,而是攻击“连接”本身。这也是为什么分析师常感到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拒绝或扭曲。
“这种攻击针对的是两个客体之间建立联系的能力。这种破坏性的力量不仅切断了来访者与现实的联系,也切断了他在自己思维内部建立逻辑联系的能力。” —— Bion, 1959
当分析师试图建立理解的连接(K连接)时,精神病性部分会因为无法忍受随之而来的情绪痛苦(如嫉妒、内疚),而通过产生恨(-H)或反知识(-K)来摧毁这个连接。
在严重的精神病性移情中,来访者会将自己的自我碎片(通常是包含了极度敌意的贝塔元素)强力投射到分析师身上,或者是分析师房间里的物品上。分析师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变成了一个“奇异客体”。例如,分析师的眼镜可能被体验为一只监视的“恶眼”,这只眼睛不仅在看,而且充满了来访者投射出去的恶意。
比昂注意到,这种移情往往发生得非常早且迅猛,他称之为“沉淀的”或“早熟的”移情。还没等分析师建立起稳定的治疗联盟,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依赖或敌意就已经形成了。这反映了婴儿早期在缺乏足够好的“容器”时,为了生存而被迫过早发展的状态。
案例背景: 来访者:陈先生,32岁,单身,IT工程师。因长期感觉公司同事在背后议论他,并在家中安装了窃听器而被迫离职,由家人送来咨询。
咨询情境: 这是第8次咨询。前几次陈先生表现得非常退缩,言语支离破碎。今天他准时到达,但进门后没有坐下,而是紧贴着墙壁站立,死死盯着咨询师桌上的一个加湿器。
咨询师视角: 我感到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袭来,我甚至感到呼吸困难,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想要把加湿器藏起来的冲动。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被审讯的罪犯,或者是一个即将实施犯罪的共谋者。
互动片段: 咨询师(试图温和地):陈先生,您今天似乎对那个加湿器很在意? 陈先生(突然暴怒,声音嘶哑):别装了!我知道那个白雾是什么!那是信号!你在给他们发信号! 咨询师:您觉得那个雾气是在传递关于您的信息? 陈先生:你的声音……你的声音里有电流。你嘴巴动的时候,我脑子里的芯片就在发烫。你不是想帮我,你是想格式化我!
动力学分析(比昂视角):
比昂教导我们,精神病性移情并非治疗的终点,而是接触来访者最深层、最孤绝部分的起点。通过在那些破碎的、具体的、充满敌意的投射中存活下来,分析师为来访者提供了一个机会:去重新体验一个能够容纳痛苦而不被摧毁的客体。
课后思考: 回顾你的人际关系或临床工作,是否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你感觉对方完全把你当成了另外一个人,无论你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那时的你,是否感受到了那种“连接被切断”的无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