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度治疗中,来访者往往会暂时丧失现实感,完全陷入对咨询师的扭曲知觉中,科恩伯格称之为“微型精神病(Micro-psychotic episodes)”。本课程将探讨这种强烈的移情现象,即来访者坚信咨询师就是那个迫害性的坏客体。学员将学习如何容纳这种高强度的情绪张力,不急于辩解,而是将其视为早期病理关系在治疗室内的活现(Enactment),并利用这一契机进行深度的修通工作。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一个安静的周二下午,咨询已经进行了40分钟。作为咨询师的你,仅仅是因为喉咙发痒,轻轻清了一下嗓子。突然间,坐在对面的来访者脸色惨白,紧接着充满了暴怒。她指着你的鼻子尖叫:“你那是嘲笑!我知道你一直在心里鄙视我,就像我父亲当年那样!你根本不是想帮我,你想看我出丑,你想毁了我!”
你试图解释这只是生理反应,但她完全听不进去。在那一刻,你不再是那个温和的咨询师,你在她眼中变成了一个恶毒的、迫害性的施虐者。她坚信这种感觉就是事实,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这不仅仅是误解,这是一种暂时性的现实感丧失。奥托·科恩伯格(Otto Kernberg)将这种现象称为“微型精神病发作”(Micro-psychotic episodes)。在深度心理治疗,尤其是针对边缘型人格组织(BPO)的治疗中,这并非治疗失败的标志,反而是核心病理关系在此时此地“活现”(Enactment)的关键时刻。
定义:微型精神病发作(Micro-psychotic episodes)是指来访者在强烈的情感压力下,特别是在移情关系中,出现短暂的(通常持续几分钟到几小时)、局限的现实检验能力丧失。在这种状态下,来访者无法区分“内心的恐惧”与“外在的现实”,将咨询师完全等同于早期的迫害性客体。
要理解这个概念,我们需要区分两种移情状态:
科恩伯格强调,对于边缘型人格组织(BPO)的患者,他们通常拥有完整的现实检验能力(能区分自我与非我),但在高强度的移情激活时,这种能力会发生“微观崩塌”。
这一概念主要由奥托·科恩伯格(Otto Kernberg)在其客体关系理论整合工作中提出,是移情焦点治疗(Transference-Focused Psychotherapy, TFP)的理论基石之一。
科恩伯格整合了克莱因学派(Kleinian)关于原始防御机制(如分裂、投射性认同)的观点,以及自我心理学关于结构功能的看法。他指出,边缘型患者的内心世界是由分裂的、互不整合的“自体-客体”二元关系单元组成的。当这些原始的、未整合的单元在治疗关系中被激活时,患者会退行到一种类似偏执-分裂位的状态,导致现实检验能力的暂时丧失。
这并非意味着患者患有精神分裂症,而是指其人格组织水平在特定压力下的功能退行。
为什么会发生微型精神病?我们需要深入到边缘型人格的内部运作机制中去理解。
在边缘型结构中,为了保护“全好的自体”和“全好的客体”不被攻击性摧毁,患者必须将“坏”彻底分离出去。当治疗触及痛处,或者咨询师未能满足其全能幻想时,“全坏”的客体表象被激活。此时,咨询师瞬间从“完美的拯救者”变成了“纯粹的恶魔”。因为分裂机制的存在,好与坏无法共存,所以此刻咨询师只能是坏的。
这是微型精神病发作的引擎。过程如下:
在微型精神病状态下,投射如此强烈,以至于患者完全抹除了咨询师的真实属性。患者不再是在与一个专业人士互动,而是在与一个被投射扭曲的幻象互动。
在发作期间,患者的心理化能力(Mentalization)下降。他们无法将情绪视为一种心理状态(“我很生气,所以我看你觉得讨厌”),而是将其体验为物理现实(“你是一个讨厌的人,所以我才生气”)。这种心理等同模式(Psychic Equivalence)是微型精神病的认知特征。
经典文献视角:科恩伯格在《重症人格障碍》(Severe Personality Disorders)中指出,治疗师必须能够容纳这种强烈的负性移情,而不通过反击或过度的安抚来通过行动释放(Acting out)。治疗的目标是在风暴中心建立观察性自我。
案例背景: 来访者:李娜,32岁,单身,被诊断为边缘型人格障碍。主诉人际关系混乱,情绪极度不稳定,有多次自杀未遂史。咨询已进行到第6个月。
在一次面谈中,咨询师像往常一样给李娜倒了一杯温水。李娜接过水杯,正准备喝,突然看到咨询师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似乎瞥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李娜的手停在半空,眼神瞬间变得惊恐而凶狠。她猛地将水泼在地上,大喊:“你在水里放了什么?!”
咨询师感到震惊,试图温和地解释:“李娜,这只是普通的饮用水,和你以前喝的一样。”
李娜退缩到墙角,瑟瑟发抖又充满敌意:“别装了!我看到你的眼神了,你心虚了!你想毒死我,就像他们一样!你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在接下来的20分钟里,无论咨询师如何展示水的安全性,李娜都坚信咨询师是一个伪装成治疗师的杀手。
这是一个典型的微型精神病发作案例。
面对微型精神病,常规的共情(“我理解你很害怕”)往往无效,甚至被视为虚伪。科恩伯格建议采取以下步骤:
虽然临床诊断有严格标准,但普通人在高压力关系中也可能出现类似机制:
微型精神病发作虽然在临床上显得惊心动魄,但它实际上是治愈的契机。它表明那些深埋潜意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创伤性关系,终于在治疗室里“活”了过来。只有当“鬼魂”现身时,我们才能通过真实的互动去超度它。
作为咨询师,我们必须有勇气成为来访者眼中的“坏人”,并在这个位置上存活下来,不报复、不崩溃。这正是科恩伯格所说的“代谢”过程。
思考问题: 当一个人指控你是“恶魔”时,你是否有能力不急于辩解,而是好奇他眼中的那个“恶魔”究竟长什么样?这种能力对于关系的修复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