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关系的修复本质上是一个协商的过程。本节课将指导学员如何与来访者就治疗的目标、边界、甚至对彼此的看法进行协商。这打破了咨询师作为权威的单向输出模式,强调双方的平等参与。学员将学习在出现分歧或误解时,如何通过耐心的对话与探索,达成一种双方都能接受的“共享现实”。这种协商的经验本身,就是对来访者僵化关系模式的矫正性情感体验。
想象这样一个经典的咨询场景:一位来访者愤怒地指责咨询师:“你上周提到的那个观点,完全是在羞辱我,我觉得你根本看不起我。”
在传统的单人心理学(One-Person Psychology)框架下,咨询师可能会在内心迅速通过“移情”来解释这一现象:“这是来访者投射性认同的表现,他把他内在苛刻的超我投射到了我身上。”于是,咨询师可能会保持“中立”,并给出一个解释:“听起来你似乎把我看作是一个正在评判你的父亲。”
然而,在当代关系精神分析(Contemporary Relational Psychoanalysis)的视角下,这种反应可能错过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治愈时刻。如果咨询师真的在上一节课中流露出了一丝不耐烦呢?如果来访者的感知在某种程度上是“准确”的呢?
这时候,我们需要引入一个核心概念——协商(Negotiation)。这不是商业谈判中的讨价还价,而是一种承认两个主体(咨询师与来访者)拥有不同体验,并试图在这些差异之间建立桥梁的过程。正如关系精神分析学家斯图尔特·派泽(Stuart Pizer)所言,治疗不仅仅是分析过去,更是两个人在当下时刻,为了确立“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而进行的持续协商。
定义:在关系精神分析中,“协商”(Negotiation)指的是咨询师与来访者之间为了协调彼此的主体性差异、确立共享现实(Shared Reality)、界定治疗边界以及修复关系断裂而进行的对话过程。它打破了咨询师掌握“绝对真理”的权威地位,强调双方在互动中共同构建意义。
这个概念包含以下几个关键维度:
“协商”这一概念的兴起,标志着精神分析从“驱力-冲突模型”向“关系-冲突模型”的深刻转变。
斯图尔特·派泽(Stuart Pizer):协商的桥梁
派泽是明确将“协商”引入关系精神分析核心词汇的重要人物。他在1990年代提出,人类的发展本身就是一个在“自我断言”与“对他人的适应”之间进行协商的过程。在治疗中,这种协商变得具象化。他认为,治疗师不再是“空白屏幕”,而是一个参与者,需要与来访者协商彼此的距离、亲密程度以及对现实的看法。
杰里米·萨弗兰(Jeremy Safran):联盟破裂与修复
萨弗兰关于治疗联盟破裂与修复(Rupture and Repair)的研究为协商提供了实证基础。他指出,治疗中的僵局并不是阻碍,而是核心工作。通过“元沟通”(Metacommunication)——即谈论“我们之间正在发生什么”——双方协商修补破裂的关系,这一过程是治疗起效的关键机制。
刘易斯·阿隆(Lewis Aron):互惠性
阿隆强调治疗关系的“互惠性”(Mutuality),但他同时指出这种互惠是不对称的。在协商过程中,咨询师虽然拥有专业知识,但在当下的关系体验中,咨询师和来访者是平等的协商伙伴。
在临床实践中,协商是如何运作的?为什么它具有治愈力?
派泽提出了“协商悖论”的概念:为了真正的相遇,我们必须既保持自己的主体性,又允许自己被对方影响。在咨询中,如果咨询师完全放弃自己的视角去迎合来访者,那是“顺从”或“共谋”;如果咨询师强行灌输自己的解释,那是“控制”。
真正的协商发生在“第三地带”(Thirdness)——在这里,咨询师可以说:“这是我的体验,但这似乎与你的体验不同,我们要如何理解这种差异?”这种态度向来访者传递了一个信息:即使我们有分歧,关系依然可以存续。这对于那些在早年经历过“要么顺从要么被抛弃”的来访者来说,是极具矫正性的。
在传统分析中,来访者如果不同意咨询师的解释,常被视为“阻抗”(Resistance)。但在关系视角下,这种“说不”的行为被重新框架为“为维护自体完整性而进行的协商尝试”。
“当来访者拒绝我们的解释时,他可能是在说:‘这个解释里没有我,请重新看看我。’这不一定是攻击,而是一种对真实连接的渴望。” —— 引用自 Mitchell 的关系矩阵思想延伸
不仅仅是意义,治疗的设置(Setting)也是可以协商的。例如,来访者要求调整时间、改变支付方式或询问咨询师的私人生活。传统的做法是严格维护框架,分析“破坏框架”背后的欲望。而关系学派则倾向于将这些请求视为一种关系互动。
但这并不意味着“答应一切请求”。协商意味着:我们可以讨论这个请求对你意味着什么,我们可以讨论为什么我不能答应,或者在什么条件下我们可以调整。拒绝也可以是协商的一部分,只要这种拒绝是基于真诚的沟通而非僵化的教条。
来访者:林先生,35岁,企业高管。因人际关系总是突然破裂而求助。他习惯于掌控局面,对“被忽视”极其敏感。
咨询师:陈老师,资深动力学取向咨询师,风格温和稳重。
情境:在第15次咨询中,陈老师因为严重的感冒,在听林先生讲述一段痛苦经历时,忍不住咳嗽了几次,并喝了一口水。此外,陈老师当天的回应比平时少了一些。
林先生突然停止了讲述,冷冷地说:“如果你觉得我的故事很无聊,可以直接说,没必要用喝水和咳嗽来打断我。你今天的态度非常冷漠,就像我前任一样,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
陈老师心想:“这是典型的移情反应。他把对前任的愤怒转移到了我身上,并且忽略了我生病这一客观事实。他的自恋受损了。”如果陈老师直接说:“你似乎把我看作了你的前任,忽略了我生病的事实”,这可能会激怒林先生,让他觉得被否认。
第一步:承认来访者的体验(确认)
陈老师调整了坐姿,真诚地说:“林先生,我听到你非常生气,而且感到受伤。在你看来,我的咳嗽和少言是因为我对你的故事不感兴趣,甚至是在故意冷落你,是吗?”
(解析:陈老师没有辩解,而是先确认林先生的主观现实。)
第二步:表达咨询师的体验(自我表露与差异呈现)
在林先生点头后,陈老师继续说:“我很抱歉让你有了这种感觉。我想告诉你我这边的真实情况。其实我今天感冒很严重,嗓子非常痛,所以我不得不喝水压制咳嗽,说话也变少了。但我一直在努力听你说,因为这段经历对你很重要。”
(解析:陈老师引入了自己的主体性,但这并不是为了指责林先生,而是为了呈现“另一个现实”。)
第三步:协商意义(桥接)
林先生愣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但仍有怀疑:“真的?不是因为我说的太琐碎?”
陈老师:“绝对不是。但我很好奇,当我们之间出现这种‘断裂’——即我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像往常那样关注你时,你似乎立刻就确信这是因为你‘不重要’或‘令人厌烦’。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熟悉?”
第四步:共同构建(达成新理解)
林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流下了眼泪:“是的,从小只要我父母不高兴,我就觉得是我做错了什么。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你也要抛弃我了。”
陈老师:“所以,刚才我们经历了一次‘危机’。你的体验是你被抛弃了,我的体验是我在带病坚持。好消息是,我们通过对话核对了彼此的现实,并没有让这个误解毁掉我们的关系。这就是我们在咨询中可以一起做的事情。”
在这个案例中,陈老师没有利用权威去“纠正”林先生的认知(“你错了,我只是病了”),而是先接纳了林先生的感知(“在你看来我是冷漠的”),然后通过协商将两个现实并置。这种互动打破了林先生“一旦对方反应不好=我被嫌弃”的僵化关系模式,创造了一种新的体验:差异和误解是可以被谈论、被修复的,而不是关系的终点。
关系精神分析中的“协商”,教导我们放弃对“绝对真相”的执着,转而追求“关系的真实”。它告诉我们,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不是一种静态的抵达,而是一个动态的、永无止境的校准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学会了如何在保持自我的同时,给他人留出空间。
思考问题:
回顾一段你在生活中经历的“失败的对话”。如果当时你不再试图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是邀请对方分享他眼中的现实,那场对话会有什么不同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