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观念认为,人有原罪。但对于没有在那个体系里的人,是不太可能会有这种感受的。甚至听起来都觉得荒诞不羁。是嫌日子过得太轻松了吗?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这是前神话思维。
这么说对了一半,但解释不了“负罪感”的问题。因为在世俗生活中,扰动心灵不安的罪责与定罪的焦虑,使一个阳光开朗的人,也会在太阳底下感受到一片冰冷。他没有任何宗教的思想,也会落入被追债的困境之中。
经过科学洗礼的现代人,能够认识到神话的荒诞不羁。但为何却对披着血缘和伦理外衣的“世俗神话”,仍能感到心灵上的颤栗呢?
在中国传统的家族文化中,“传宗接代”被构建为一种被很多人认可的伦理法则。关于这世俗观念是沿着“其他人”来到我们面前的:别人是那样认可的,我也是这样认可,通过认可这流传下来的要求,我们团结在一起构成了“社会”。
每一个在这文化里出生的人,都被熟识的人用无形的戒尺提醒这个观念的重要性,甚至是头等重要的。至于那神圣的教育场所就是“墓地”,按照它的谐音,也被预告了这是所有人的终极“目的”。
我们的死亡教育大概就是这样的。
墓地作为衔接尘世与另一个维度世界的念想,呈现为一块墓碑与泥土的综合体,一个高出地平线的小山包,满身覆盖着青色的杂草,平时隐匿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在山林的某个角落。
一个特殊的日子,人们去寻找它,把逝去的先人召回到自己的意识里,赋予生命以独特的意义。
他们有一种确信,祖先们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以后还会有相见的时候。而这份相见的沉重,唯有在应尽了自己的义务之后才会感到不用担心受到苛责的轻松感。否则就始终有个威严的面孔在压迫着他的神经,督促他去正视自己的责任。
于是我们能看到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它的要求从另一个维度延伸出来。为了逃避这种惩罚,他们尽心去寻找自己的伴侣。在没有看到自己的子嗣诞生之前始终都有一种负罪感。
现在我要问一下这个观念是怎样传递到我们这里来的?
🌿 用皮尔士的理论对观念祛魅
只有一种思想之规律,也就是这些观念趋向于不断传播并影响某些其他人,而这些人会以一种特殊的感情关系来坚持这些观念。在传播的过程中,这些观念失去了强度,尤其是失去了影响其他人的力量,但是却获得了普遍性,并与其他观念融合在一起。——皮尔士《如何形成清晰的观点》
我要用思想的敏锐度批判这种观念之源头是由一群怀有特殊感情的人,通过代代相传到我这里的。如果有七个人全都被指控犯下了无法由别人犯下的罪行,在这七个人之中,第七个人说,“不是我,是其他人”,那么,我们就把“其他人”理解为那前六个人,并且以此类推。
通过一代一代的传承,这个观念获得了普遍性,固化成一代人行为规范的指导思想。于是我所面对的是失去了最初强度,但却获得了普遍性的观念。也许最初的那一小撮人认为这个观念有用,是人对生存所作的回答。
但现在我却质疑这份意义,影响一代又一代人的观念并不是对所有时代都是有用的。在虚无主义与焦虑如此普遍的21世纪,这个观念需要脱下“世俗神话”的外衣,重新审视一番。为了释放,使人逃出如此严格的道德审判。
凝望道德的困境,人会产生非常强烈的负罪感。每个人都需要单独地为生存作出相应的回答,过去的观念只是作为参考,但永远都不是标准答案。
“世俗神话”在获得普遍性的时候,作为观念而言,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情感强度,是非常滞后的了。甚至称之为过时的“世俗神话”也是可以的。
🌱 22岁克尔凯郭尔的日记,重建主体性
一个缺乏内在根基的人是无法在生活的风暴中坚持下去的。——只有当人这样理解自身的时候,他才有能力坚持独立的生存,并且以此方式避免迷失自我。——克尔凯郭尔《吉勒莱日记》
克尔凯郭尔在他那篇著名的吉勒莱日记说“主体性”是在精神上以内在的方式去行动。重建“主体性”需要接近这些有影响力的观念,但又不能完全被牵着走。
保持头脑清醒分析这些以某些观念为指导思想的现象,学会去质疑,哪怕这种行为会激发灵魂的动荡不安,但对于建立信念是必不可少的步骤。
借着皮尔士和克尔凯郭尔的光,我试图看清这份披着血缘与伦理外衣的‘世俗神话’,好让自己从凝视道德困境的压抑中喘口气。
皮尔士的理论解释了观念的源头,以及作为指导思想的观念所引发的一系列荒诞现象。常常是当人们集中精力于某件事情的时候,那引人发笑的东西就跟着来了,他们所遇到的一点点外在变故就可能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我逐渐意识到,没有子嗣时,那种强烈的罪责意识,无处不在的焦虑,是被这套强大的“世俗神话”给定罪了。
在家族传承的符号系统里,“子嗣”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核心符号。没有子嗣,意味着在这个特定的符号系统里,你的“意义链条”断裂了。我感到自己背叛了家族的历史,这是很强烈的“意义丧失”。
但是在这种失去中,破而后立是存在的。信念的野蛮生长就是与怀疑与焦虑的共舞。慢慢地,从这些事件中我越来越理解皮尔士的思想了。
还有克尔凯郭尔说的建立“主体性”成为个体时,会直面 “群体的隐性规训”并陷入深度的存在性焦虑中。
我所感到的负罪感,是因为试图用群体的标准来审批个体的存在,并且因为未能成为家族期望我成为的人而陷入了内耗。
那个披着血缘与伦理外衣的“世俗神话”,或许依然会在皮尔士所说的传播规律中,继续向下一代人施加它失去强度却依旧普遍的规训。我无法阻止神话的流传,但我可以拒绝成为它的信徒。
当负罪感如影随形时,我选择将它作为我独立生存的重量。正如克尔凯郭尔所言,只有缺乏内在根基的人才需要在风暴中寻找避风港;
而一个真正建立起主体性的人,会站在风暴中心,带着那份被群体定罪的荒诞感,冷峻而坚定地,完成属于他自己的、绝无仅有的生存回答。
🌳 结论
这种强烈的负罪感并非凭空产生,它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在心理学与社会学语境中,20岁至30多岁这段充满探索与延迟成家的岁月,被称为 “奥德赛时期”(Odyssey Years)。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许多人选择独自生活、向内探索,推迟了家庭的建立。然而,这种正常的生命探索,却常常遭到世俗观念的过分指责,从而催生了巨大的、甚至是不合理的焦虑感。
在此,我必须澄清本文的立场:解构“世俗神话”,绝非鼓吹孤立或拒绝爱。
相反,我认为在婚姻中建立真正良好的、深度的亲密关系,才是对生命最高级的负责。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个体不被“传宗接代”等陈旧观念随随便便地裹挟,不是为了完成社会任务而盲目结合。
通过皮尔士的理论对这些严苛观念进行祛魅与批判,正是为了让我们在令人窒息的道德困境中,能够稍微喘一口气。
当我们卸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枷锁,才能真正认识到自我的价值。
最终,我们不是要切断与世界的联系,而是要带着清醒的 “主体性”,去与他人建立真实的连结,并在爱与被爱中,守住那条不可侵犯的 “边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