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风起处,正飞扬
人生五十尚轻狂。
尚字用得好。不是仍,不是还,是尚——尚且。尚且轻狂。带着一种你没想到吧的挑衅。像一个老将解甲归田,路过校场,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手还是痒了。
轻狂不是少年的专利。少年的轻狂是没经过事,五十岁的轻狂是经过了还敢。前者是蒙着眼往前冲,后者是睁着眼往回走——回到那个不怕的自己。
刀一划。应该碎了。底下露出一张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晒斑,有年轻时打架留下的疤。但那张脸在笑。
笑得不好看。但笑得真。

借沧浪,洗锋芒。
沧浪是楚地的江水。屈原在江边听过渔父唱这首歌,唱完就划船走了。屈原没走。他留下来了。他投江了。
但沧浪还在。
江水不挑人。你干净它也流,你脏它也流。你拿着刀来洗它也流。它不评价你。它只是水。水是最诚实的东西——你把手放进去,冷就是冷,热就是热。你拿刀放进去,锈就是锈,刃就是刃。水不帮你藏。
洗锋芒。
不是把锋芒洗掉。是把那些多余的、因为受伤而长出来的、因为愤怒而淬硬的、因为恐惧而变形的东西洗掉。像磨刀师傅在青石上磨刀。一下,两下。水溅出来。铁屑混在水里,变成黑泥浆,顺着石面流下去。
五十岁的人身上有太多锈了。有被辜负之后长出来的疑心。有被踩过之后长出来的防备。有被笑过之后长出来的讨好。有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长出来的麻木。这些锈裹在锋芒外面,让你以为自己钝了。不是钝了。是锈太厚了。
借沧浪水洗一洗。冷水激在刀身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骨头在复位。像什么东西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洗完了。刀还是那把刀。但亮了。

白发如霜,醉眼看斜阳。
白发是时间写给你的信。每一根都是一个字。你不读。你拔。拔了一根又一根。后来不拔了。不是认了。是懒得回信了。
霜落在头发上,也落在肩上。你站在院子里,或者阳台上,或者某个不知名的路边。太阳快落了。它不急着落。它慢慢沉,把最后一点光拖得很长很长。光穿过你的白发,白发变成银的。像戴了一顶你看不见的冠。
醉了。微醺。不是买醉。是二两白酒下肚,血热了,话多了,看什么都带了毛边。斜阳在醉眼里变成一团暖色的雾。雾里有树,有鸟,有远处的人家。你看不清轮廓。但你不想看清。看清了就没意思了。
醉眼看斜阳,看的是一种不较劲。不是认输。是这一局打完了,你放下了牌。牌面上是什么你不管了。你抬头看天。天是橘红色的。橘红是一种很老的颜色。像旧绸缎。像褪色的春联。像你年轻时穿过的那件红衬衫,洗了二十年,变成现在这个颜色。
好看。不是当年那种扎眼的好看。是旧的好看。是经得起看的好看。
白发如霜。霜是冷的。但醉了就不冷了。血是热的。刀是亮的。天是橘红的。你站在自己的黄昏里,不躲。

莫道桑榆天欲晚。
桑榆是落日停过的地方。古人把日落的方向叫做桑榆,像给一个老人起名字。老人不介意。老人坐在那里,晒着最后一点太阳,听年轻人说您该歇了。
歇什么歇。
天欲晚是真的。桑榆是真的。你五十了,六十了,七十了。你的日历翻到了后面几页。每一页都薄了。你翻的时候小心,怕撕坏了。但你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页。你数过。
可你偏要说莫道。
莫道。不要说。不要替我宣判。不要替我合上这本书。我的书我自己合。而且我合的时候要合得响。
天欲晚又怎样?晚有晚的写法。晚上的字不用写给别人看。写给自己。写一笔是一笔。笔锋可以老,但力气不能松。你见过黄昏时候写字的人吗?逆光。纸是暗的。墨是亮的。每一个笔画都像在跟光抢地盘。
抢赢了。字立住了。

风起处,正飞扬。
风来了。
你没听见。先是树叶动了。然后是你袖子动了。然后是你后颈上一凉。然后你知道——风来了。
风起处。不是风最大的地方。是最先动的地方。是万物还不知道风要来的时候,有一根草先弯了。有一个人的头发先飘了。有一个人的鼻子先闻到水腥味了。
你就是那根草。
你闻到了。你感觉到了。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先知道——该动了。
正飞扬。
正,是正在。此刻。当下。不是昨天,不是明天,是现在。风起来了,你现在就飞。不犹豫。不攒够力气再飞。不等人鼓掌再飞。风不等你。风来了又走。你抓住了就是你的。抓不住就是一阵凉。
人生五十尚轻狂——你还有野心。
借沧浪洗锋芒——你知道怎么收。
白发如霜醉眼看斜阳——你学会了不较劲。
莫道桑榆天欲晚——你不服。
风起处,正飞扬——你飞。
刀已亮。风已起。
你还站在原地等什么。


